小學時的我放學後會飛快地跑回家。與朋友們一起買垃圾食物吃、在公園玩耍到一半偷溜到電子遊樂場，那種小小的踰矩行為是連作夢都不敢想的奢侈。跑回家裡後我會先把書包丟給外婆，然後直接走進我和媽媽一起住的房間，打開衣櫃聞媽媽的味道，還會確認媽媽的衣服是否也在。「媽媽逃跑了嗎……」如果媽媽的衣服還在，我就會鬆一口氣想：「啊…… 好險，媽媽沒逃跑。」我之所以這麼早就跑回家，是為了要早一點確認今天媽媽沒有逃跑，確認是否是「平安的一天」。如果媽媽的衣櫃裡塞滿了衣服，那就代表今天也是平安無事的一天。
電視劇裡，被爸爸折磨的媽媽們總是會逃家，我很害怕那些場面。我爸經常在精神上折磨我媽，有時還會丟東西、毀損物品，甚至使用暴力，連我都覺得就算我媽逃跑也不足為奇，我家就是這樣的家庭。
爸爸非常偶爾才回家一次，每當爸爸回家時，家裡就像被颱風掃過一樣。媽媽總是看起來很傷心，而讓媽媽留在這間殘酷房子裡的「我」實在是太弱了；但其實只要拋棄我，媽就能得到自由。我時常想像媽媽丟下我去尋找自由，感覺媽媽會丟下我離開的不安感在小學一、二年級時達到了最高點，但我一次都沒有用語言表達過這種情感，只是獨自安靜地確認衣櫃，知道「還好今天也是平安的一天」我就可以安心了——我用這種儀式自己撫平不安的情緒。
開媽媽衣櫃的習慣持續了一年左右，幸好媽媽的衣服一次也沒有從衣櫃裡消失過，但當時氣喘吁吁地打開衣櫃的感受至今依舊鮮明。在不幸福的母親身邊，我絕對無法成為幸福的孩子。
母親與子女間是怎麼變敏感的、彼此在情緒上是怎麼連結的，這都尚未明確。答案也許在出生之前，在母親和胎兒生理的相互作用中，答案也許在出生之後，在母親和子女早期的相互作用上。隨著時間推移，答案或許在不安的關係各自擴張而慢慢進化的過程中，又或者答案就是這一連串的所有過程。
----丹尼爾．帕佩羅，《鮑文家庭治療短理論書》
母親和孩子會相互賦予並接收不安感，母親的胎內環境會受母親的壓力和荷爾蒙影響，因此孩子從胎兒時期開始就能夠感受到母親的不安，而我推測我可能從胎兒時期就誕生於不安感中。我不是一個受歡迎的孩子，站在某人的立場上來看，我的誕生本身就是憤怒與混亂，而對大多數人來說，我的出現是個意想不到的變數。誕生就是變數的孩子，就是我。
現在想想，在比現在的我小十二歲的年紀，媽媽生下了我，生下一個不受歡迎的孩子，出生後連要把我放在哪裡都不知道，對一個三十五歲的母親來說，這是多麼可怕與不安的事情啊。那她為什麼不放棄我呢？ 在這種情況下，她感到不安也是極其正常的事，而我也理所當然的分得了母親的不安，因為人類在不安的情況下感到不安是正常的。
誕生已是不安，成長的日子也是不安。沒有住在一起的父親還把外婆家的財產都拿來做生意，結果父親的事業破產，債主們經常進到臥室佔著位置不走。外公和外婆怎麼能如此善良呢？ 不論是晚上還是白天，每次碰到債主時我都會蒙著被子假裝睡著，聽著自己心跳怦怦的響，用全身來抵抗不安感。(相關閱讀：原生家庭太沈重，如果我的父親還在，他應該會說：女兒，妳很盡力了，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吧)
我童年的這種不安在成年後也對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在接受睡眠障礙諮商的過程中，發現了無數個童年時期我無法表達的不安故事，同時，我也流下許多淚，但過程中我卻體驗到一段奇怪的經歷。不知從哪天開始，我的夢裡總是會有個孩子跑來讓我抱。這是什麼？ 像夢境又像現實一樣，這種感覺不斷反覆，睡到一半我還會被那個孩子跑來的感覺吵醒，在凌晨時醒來。這孩子到底是誰？ 仔細地回想一下那慌張的感覺，怎麼想那個孩子都應該是我。在那個時期，幼小的我對所有事情都感到不安，她跑到現在的我身邊讓我抱她後再離開，然後又再次跑來反覆地讓我抱她。當我清楚地感受到那個孩子就是我的時候，我真的哭了很久，小時候打開衣櫃時她沒流的所有眼淚，到現在才流了下來。我用力抱緊那跑過來的小孩，對她說：
「現在都沒事了，沒事了。你真的辛苦了，不用再感到不安了。當時你雖然是個沒能力的孩子，但現在的你已經長成了堅強又有力量的大人了。已經沒事了，痛苦都結束了……。」
我就這樣抱著孩子哭，幾天後，孩子就再也不來了，真的是很神奇。
摘自 金志允《母女的世界：愛有多少，傷害就有多少；有多親近，就有多麼埋怨》/ 遠流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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