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小信,是小子一歲的時候寫的,也意味著,那時候,我是個一歲的媽媽。
我在我老媽身邊,當一個新手媽媽,深深體悟到,我愛我媽,但我不要當我媽那樣的媽。
昨晚在客廳,阿嬤在擦地,我抱著你玩,忽然聞到臭臭的味道,我將你放下,準備去臥房拿毛巾為你清洗。才一秒鐘的時間,你整個人腳步一滑往後栽倒,後腦杓重重落在磁磚地板上。你放聲大哭,開始尖叫。
阿嬤一把將你撈起,隨即對我破口大罵:「妳是怎麼當媽的?」
「我是故意的嗎?難道我是故意的嗎?」我又急又惱。
「妳當媽就是讓人不放心。」阿嬤口不擇言狠狠又罵一句。
我的沮喪難以言喻。
從你出生那天起,我與阿嬤的戰火便悄悄燃起。
「妳不懂」、「妳不會」、「妳又沒經驗」、「哼,看書有什麼用,我就是這樣把妳跟哥哥養大的」。
「新手」對阿嬤來說,就代表沒經驗、代表錯誤的判斷。
是的,我第一次當母親,但這不應該是原罪。
也或許應該說,阿嬤對我的挑剔,並不是因為我當媽媽的緣故,從小到大,無論多麼努力,阿嬤很少讚美我,阿嬤是一個澈底負面思考的人,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讓她抱怨的,遠遠超過讓她讚美的。讓她擔心的,遠遠多於讓她開心的。
坐飛機出國玩,她擔心飛機掉下來。
搭電梯嫌裡面人太多。到地下室嫌空氣不流通。
我買的菜都是不好的,我挑的水果都不甜,我洗的米一定不乾淨。
媽媽這麼說,不是要怪罪阿嬤,如果你知道阿嬤是怎麼長大的,或許能夠理解她為什麼會是現在這種人生態度。
阿嬤成長的過程十分辛苦,在戰地金門出生,家裡很窮,赤腳跟鄰居借錢上學,鄰居叫她在門口等,一等就是一整天,肚子餓了也不敢走。勉強借來的錢只能供她讀一年的小學,最後她連小學都沒有畢業。
此後,她幫軍人洗衣服、縫衣服、去電影院賣票,支撐搖搖欲墜的家。
我不確定她有沒有常常被她的母親擁抱,有沒有常常被媽媽揣在懷裡不斷告訴她「我愛妳」。
長大以後,她從金門飄洋過海嫁到臺灣,歡天喜地結了婚,以為從此可以有幸福美滿的家庭,偏偏結局是眼睜睜看著先生提著行李、挽著另一個女人離開。
如果你知道了阿嬤的遭遇,你不難猜出她為什麼習慣怨天尤人,老是埋怨自己「命好苦」,雖然那是媽媽很不欣賞的生命態度。
你知道嗎?媽媽還沒結婚前,我時時提醒自己不要成為像阿嬤那樣的女人。
上一代的女人,受教育比較困難,以至於限制了自己靈魂成長的潛力,又因為沒有成長的能力,讓生命的苦難變成所有負面思考的藉口。看什麼都不順眼,因為潛意識裡從不覺得人生會發生什麼好事;什麼都想掌控,因為深深害怕失去。
看不開,因為不知道怎麼看開。
放不下,因為沒有學過怎麼放下。
一輩子都好苦,心裡苦,生活也苦,根本不懂什麼叫享福,去好一點的館子就有罪惡感,捨不得為自己買一件貴一點的衣服。
媽媽不想要那樣的人生,所以媽媽不想要當那樣的女人。
當我成了母親以後,我也戒慎恐懼,不想成為那樣的母親。
那樣的母親是指:
犧牲自己的人生去成就孩子的人生。
壓抑自己的快樂去成就孩子的快樂。
並且不斷把自己的犧牲掛在嘴邊,變成孩子心中無形的壓力。
親愛的小子,你要知道,生命中有放棄、有調適、有選擇,但那都不會是犧牲。
我們不要用「犧牲」的心情去做選擇。
當你覺得你是犧牲者,你就會覺得自己是「受害者」,你內心就會有怨,於是當對方表現不如你想像,你就會開始生氣:當初我為了你,做了多大犧牲......
人與人的關係,只要牽涉上犧牲,就稀釋了美好的濃度。
比起犧牲,媽媽更希望是「樂於接受當下命運的安排,在落地之處開花」。
媽媽有了你,人生做了許多調適,我不再拎著包包就去世界流浪,我放棄許多可能讓我大鳴大放的工作機會,我早上爬起來做滿桌的早餐,晚上幾乎不出門,如果有約,早早就會回家......
但我從來不是抱著「犧牲」的心情。
我覺得,我踏上了另一種學習的旅程。
你知道媽媽我是最喜歡學習的,所以學習承擔一種新的身分,學習孩童的世界,我跌跌撞撞、但甘之如飴。
但是,即使我做了許多調適,我也從沒有放棄我自己的快樂,我還是找時間閱讀,找時間創作,安排空檔去演講、授課。擁有自己小小的天地,依然保有我的快樂。
所以將來我不能把「我的快不快樂」變成是你的責任。
因為沒有一個人該為另一個人的快樂負責。
沒有一個人該為另一個人的人生負責。
我希望,當你長大以後,我依然是一個獨立快樂的母親,讓你可以無後顧之憂去追尋你的人生,你可以想念我,常常黏著我,但當你想飛的時候,不用時時擔心我不開心。我很好,我很快樂。
你是我快樂的泉源,但不是唯一的來源。能夠這樣,我想你才能無負擔地飛翔。(相關閱讀:凱莉哥:我努力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希望孩子以後想起我時,眼睛是閃耀的,也學會好好愛自己)
這篇文章,足足壓了九年才發表。雖然行徑緩慢,但終究走過了那段備受打擊的挫敗日子。
文章在粉絲頁刊登的時候,獲得熱烈迴響。是不是有好多媽媽,都在承擔著「犧牲」,壓抑著自己的快樂呢?
女人結婚後,「犧牲」變成婚姻關鍵字,無論多麼獨立的女人都得從一撇一捺開始學,彷彿沒有寫好寫滿,就難以稱上好媽媽、好妻子、好媳婦。
所謂的「好」,就是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事事為別人著想,先生、小孩、家務擺第一,自己的需求往後放,能做就做,任勞任怨......一旦結了婚,女人變成先生的「妻子」、小孩的「老媽子」、公婆的「媳婦兒」,女人自己到哪兒去了呢?
寫電視劇《未來媽媽》的時候,我設計了一個序場:
這是一對論及婚嫁的男女,他們享受著美麗浪漫的夜景,女人望著遠方,看起來若有所思。男人察覺,伸手摟住她:「在想什麼?」
「你有沒有想過,未來是什麼樣子啊?」
男人一頓:「我眼中只有妳,我的未來......就是妳啊!」
「那我的未來呢?」
「妳的未來不就是我嗎?......(憧憬著)我們會有一個家,妳會是一個好老婆、好媳婦,還會是一個......好媽媽。」
男人的理所當然,反應了一般社會大眾傳統的觀念。
寫這齣戲的時候,我正值婚姻第七年,結婚前並沒有強烈感受到,傳統對媽媽、妻子、媳婦的角色期待,將會如何無影無形地滲透著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只要結了婚,忽然間從「女兒」這個單一角色,變成妻子媽媽媳婦多重角色,開始承擔多重期待。
長久的社會傳統觀念,導致男人並不打從心底覺得家務與他有關(小到買菜、大到孩子教育),女人則是似乎理所當然地張羅一切。
如果妳的老公就是這樣,不要罵他。這並不是換了一個老公,就會變得更好。
我很多年後才慢慢體悟:「婚姻中,女人的敵人,就是婚姻本身。」女人對抗的,不是老公,而是那看不見的、根深蒂固的、無形的社會期待。
好像對著空氣揮拳,啥也沒打著,只落得自己一身狼狽。
這時候,看不見的壓力太虛幻,但老公就在眼前,罵老公比較快,老公也挺無辜的。
我試著重新理解老媽,她獨自從金門嫁到臺灣,結婚的時候才二十歲。當年有十多位泰國、緬甸來讀書的親戚,全都寄住在奶奶家,老媽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張羅家事,每一餐要端出兩桌的菜,還要洗衣、擦地、帶自己的孩子,盡最大的努力滿足夫家期待,以自我犧牲換取認同。
作為一個年輕小媳婦,對婆婆的畏懼、對大家庭的適應、對婚姻的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該如何排解,那些委屈、怨念揮之不去。後來老爸老媽離婚了,每年過年,奶奶一定會託我帶紅包給老媽。奶奶都清楚嗎?老媽在婚姻中受了多大的委屈,同時犧牲了多少......
齊克果說:「生命要向前看,但要向後看才能理解。」對老媽的理解,對自己的理解,對整個社會對角色期待的理解。我往後看,上一輩,許多女人活成了「好老婆、好媳婦、好媽媽」,但,可能不是「快樂的老婆、快樂的媳婦、快樂的媽媽」。
可我,想當一個快樂的老婆、快樂的媽媽、快樂的媳婦。
我也許不用那麼好,剛剛好,也很好。
也或許,當女人快樂了,不管是當老婆、媽媽還是媳婦,一切都會很好。
摘自 劉中薇《妻子、媽媽,偶爾劉中薇:不小心結了婚,那些我們和我的歡喜與哀愁》/ 遠流出版
圖:劉中薇 提供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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