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子整天不讀書，只會玩手機，不知道要怎樣跟兒子對話才能讓他放下手機，多花一點時間在課本上？」家有青春期子女的父母，想必常面臨這樣的問題，擔心孩子卻又不知怎麼做才好。
如何改善親子之間的溝通與關係，是李崇義時常被問到的問題。但他不直接提供解方，而是反問：「兒子不讀書，會讓你覺得困擾嗎？」媽媽卻聳聳肩，說：「其實不會，我沒那麼在乎他的成績。」若不在乎，又為何提出來問呢？
這是李崇義在《冰山對話》中提出的例子，許多人在溝通時落入慣性，呈現心口不一。要改變雖非一蹴可幾，仍可從覺察自己內在感受開始。
和孩子溝通前，父母先連結自己的內在情緒
感受是生氣、焦慮、難過、快樂和興奮等情緒，但在東方的文化中，往往用思考代替感受。「當我問你的感覺如何時，大部分回答我的都是：這樣不OK啊，不負責任。這跟我們文化慣用的詞義有關，大家不習慣表達自己的情緒，也顯得比較壓抑。」於是李崇義必須再三追問，才能讓對方說出潛藏內在的情緒。
他認為，親子溝通必須回到父母本身。對話是一條由內向外的路徑，如果對內無法連結自己，對外就會把焦慮放在孩子身上。父母常覺得明明有好的路你不走，偏偏要走不好的。其實這個焦慮是屬於父母的，不是孩子的。「一個有焦慮的爸媽，就會開始說出『你聽我的，等你長大就知道，我不會害你的』之類的話。這不就是我們從小聽到大的台詞嗎？」這樣的反應往往讓孩子也跟著焦慮，開始對自己有所批判，如果達不到父母的期待，便會站在父母的角度批評自己。
溝通三大環節：在乎、表達與關照
那麼，對話的目的是什麼？又該怎麼做才能達到溝通的一致性？李崇義提出「在、表、關」三個重要環節，即在乎情境、表達自我與關照他人。
在乎情境：建立在重視彼此的關係與事件的來龍去脈的前提上
表達自我：試著傳達自己的情緒，「你做出這個選擇，讓媽媽覺得很衝擊。」
觀照他人：關照對方的狀況，「媽媽是期待你做另一個選擇，但我這樣說，會不會造成你的壓力？」
溝通是一來一往的過程，目的是與孩子產生連結，才能進行討論。讓他明白不管怎麼做，父母都是愛我的。然而，若個人內在未達到和諧，很難做出適切的的表達，往往會說出：「你這樣做，讓我很擔心耶！」之類的話語。「你以為表達了自己，其實只是在情緒勒索，傳達出我的擔心需要你來為我負責。」李崇義強調，其實所有的關係，都來自和自己的關係。父母必須先面對自己的情緒和焦慮，進行內在連結後，才能開啟討論。「否則一個胸口插滿刀的人，要怎麼跟別人和諧的談話呢？」
想改變慣性，要有失敗一千次的準備
李崇義運用薩提爾（Virginia Satir）的「冰山理論」，以冰山來比喻一個人的內在經驗與外在歷程，平時僅能看見水平面之上的外在行為，如同在海面上的冰山一樣，而水平面下所隱藏的部分才是人的內在。這個內在又包含許多不同層次，包括感受、感受的感受、觀點、期待、渴望和自我。
「冰山是累積出來的，要消融它需要很長時間。」很多人上完工作坊會著急的問，為什麼我已經來這麼多次都沒有用？李崇義指出，自我探索是一個來來回回的過程。若不想回到過去的慣性，就要做好失敗一千次的準備。「這條路上可能不斷撞牆，走的過程中，你有接納自己嗎？如果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人，就會有能量，有能量你就可以撞牆，可以跌倒。」
叛逆少年到薩提爾專家，遍體鱗傷的成長路
事實上，這條路李崇義已經走過一遭。成長歷經大大小小的家庭衝突，母親很早離家，手足皆遍體鱗傷的長大，再進行漫長的自我療癒。家中四個小孩，他排行老三，因為成績好，從小父親就寄予很高的期待，因此他是家裡第一個有冷氣、隨身聽和摩托車的小孩。「我爸對我的關注我感受得到，可是到了青春期開始叛逆，他愈叫我用功唸書，我愈想放棄。」於是上了高中體驗到自由的滋味，開始抽菸喝酒打架，學校記過不斷，「當時我爸的期待讓我覺得太痛苦了，為了不讓他失望，我先放棄可以吧？」
與父親的衝突愈演愈烈，終於在高三爆發。一次打撞球到半夜才回家，面對父親怒氣沖沖地質問，盛怒的少年一氣之下衝出家門，上演宛若電視劇般的戲劇場面。李崇義說：「其實當時心裡有很多委屈，覺得沒有人理解我，我不是不愛爸爸，是靠近不了他，覺得他只糾結我的課業表現。」
除了父子衝突，兄弟之間也經常發生齟齬。大哥李崇建面對破碎的家庭關係，將內在累積的憤怒發洩在弟弟妹妹身上，不僅疾言厲色的責備，還動輒打罵。「童年的傷心裡會記得，所以就算他接觸薩提爾逐漸轉變，剛開始我們還是有陰影。」李崇義表示，過去彼此間的關係疏離了多久，可能就要用多久的時間再靠近一個人。由薩提爾啟發手足重聚的這條路，一走就是二十年。
重大契機發生在父親過世那一年。當時李崇義在美國矽谷擔任資訊業高管，物質生活和社經地位的成就卻伴隨著迷茫感，「以前是為了生存要不斷往上爬，達到了以後會很惶恐，那未來的我要做什麼呢？」正處中年危機的他回台灣聽李崇建的演講，深受震動。「一般人的的對話路徑是解決問題，但崇建當時給我開了新的眼界，我才了解過去太糾結在解決問題的思路上，難怪我那麼著急。」
從每天關照自己的情緒做起，SAGE日常練習
如今李崇義也投入薩提爾工作，成立長耳兔心靈維度，到處舉辦講座與工作坊，妹妹李儀婷也是工作坊講師之一。李崇義提到，大部分的學員年齡在30至50歲，「年輕一點的通常是探討伴侶和原生家庭的關係，30歲後有許多親子教養的課題，50歲則想更多的關照自己。」其實到頭來，許多人都在問：我到底值不值得走這一遭？人生為了什麼而來？
這一題沒有標準答案。關鍵在他提醒每一個人向外探尋之前，得先把內在感受找回來。每一天都可以做練習，靜下心做十次深呼吸，覺察自己現在的感覺。李崇義發展出SAGE口訣（看見See、承認Acknowledge、允許Grant、接納Embrace），「從看見情緒開始，進而承認它、允許它，最後包住這個感受，去愛這個自己，就是接納。」
他希望透過《冰山對話》讓大家能夠自我覺察。「不要再陷到過去的慣性裡，見到一件事就要馬上解決，像打地鼠一樣。好好自我整合了以後，再來想怎麼應對，會比較容易溝通。」如同書中最後提到的，「生命的獨特性在於，每個人都能活出自己的方式，走出自己的路。」探索內在，學習對話溝通，為的是貼近彼此，給予關愛和溫暖。不管在家庭、職場或自我，讓每一個人都願意相信自己值得被愛，也是被接納的。
圖：李崇義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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