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會放棄你
國中即將畢業，五月的時候，適性輔導安置已完成分發，蔡傑並沒有如我預期考上應該要上的學校。
這並不是給一般正常學生的考試，而是具特殊生身分才能參加的考試，然而，同樣都是特殊生，蔡傑卻未能脫穎而出，坦白說，我真的有點失望。
為了這次考試，我們已經足足準備一年多了，但受限於孩子資質與反應，就算練習量再多，蔡傑還是沒辦法取得足夠理想的成績。
孩子沒有考上我當初期望的學校，我的失望完全不亞於二十年前得知我自己落榜時的那種沮喪。
放榜那天，我去接蔡傑放學，準備像往常一樣一起去網球場練習，在打球之前，我請他拿分發的通知單給我看，雖然老師事先已經有打電話跟我說明結果了，但看完成績單後，心情還是相當沉重。我拿著蔡傑的成績單，一言不發，心裡煩惱著孩子未來的路究竟該怎麼走？
我並沒有責備蔡傑，我知道孩子真的已經盡力了，這不能怪他。
唉，算了，先不想了，越想心情就越不好，我們還是來打球吧！
平常打網球時，蔡傑通常全程都興致高昂，他總是一邊打，一邊想著開心的事情，然後就會突然哈哈大笑，每次看他這麼樂，我就會問他：「你又想到什麼事情了？這麼開心？」他就會喜孜孜地跟我分享那些讓他開心的事情：想到漂亮的學姐啦、想到小學的老師啦、想到點點滴滴生活中的小小幸福……蔡傑打球時，總是那麼天真快樂。
但那一天，他卻十分反常，從頭到尾一直悶悶不樂，連個笑容也沒有。
打網球是我們快樂的父子時間，我們應該在笑語中，酣暢淋漓地盡情揮灑汗水才對，但那天打球的氣壓極低，整個過程變成一場沉悶的例行公事。
我知道，我的情緒終究還是影響到孩子了。
看完成績單後，我沒有出言責備，但我的失望肯定溢於言表，雖然蔡傑是自閉兒，但他似乎還是察覺到了，才會全程都愁眉苦臉。
我要他先停下來，父子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考不好，沒有關係。我們花了一年的時間來準備考試，爸爸知道你已經有努力了，有努力還是比不過人家，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考不上就考不上，我們還是有其他的選擇啊。」
蔡傑偶爾有簡短回應我一兩句話，可是他的表情騙不了人，我知道他心中的結並沒有打開。
他無精打采的樣子讓我十分揪心，此時我已經不在乎他考得好不好了，一心只想鼓勵他。
「過程與努力最重要，你有盡力卻達不到理想的結果，那也是命，但沒有關係，爸爸會再想其他辦法。
「就算沒上理想的學校，還是可以讀其他學校啊。
「爸爸只在乎努力的過程，不在乎結果如何……」
不管我怎麼安慰孩子，他還是悶悶不樂，我們聊到天色漸晚，周遭都黑到看不見了，我還是猜不到蔡傑的心「卡」在什麼地方。
回到家、吃完晚餐、洗完澡、寫完功課，他還是頂著一張欲言又止的苦瓜臉，我不斷旁敲側擊，直到睡覺之前，才終於套出他心中最深的憂慮。
蔡傑用一種小心翼翼，帶著緊張害怕的口氣，小小聲地說：「考不上綜合職能科，我是不是就要去住療養院了？」
我一怔，心中頓時湧現對孩子深深的歉疚。
是的，在孩子很小的時候，我確實曾經對孩子說過這樣的話，說他如果不聽話，就要把他送去療養院。
很多父母都會用「你不如何如何，我就怎麼樣……」的「話術」來管教小孩，「你不聽話，就不可以去玩。」「你再哭，就不可以吃冰淇淋。」
對幼兒來說，用這種連哄帶騙的話術通常效果很好，所以很多家長都很喜歡用這招。家長們在講出這種話時，一般而言也只是單純想導正孩子的行為，但有時候話講得太重，或是變成一種「情緒勒索」時，就會讓小孩產生陰影。
比如說，當孩子的行為不如人意時，家長輕率脫口而出的威脅：「我就不愛你了！」「我就把你丟掉！」「我就把你送給別人！」之類的話語，可能就會影響到孩子的安全感：「原來，爸媽是有可能不愛我的、是有可能拋棄我的……」
如果讀者們有看過我的第二本著作《這一刻，我們緊緊相依》中的〈篇外—「一支電話」〉，就會知道我的父親是怎麼對待小時候的傑爸，也因此，當我成為父親以後，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複製上一代的錯誤管教方式，但我在不知不覺間，竟然還是犯了類似的錯誤。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本人都忘記了，蔡傑卻一直還記得。
正常小孩長大後就會知道父母當年講的只是虛張聲勢的恫嚇言詞，但蔡傑的心智極其單純，把那句氣話當真了，害怕自己可能真的會被遺棄。當他眼神驚恐地提到療養院的事情時，我簡直心痛得想哭，萬分後悔當初的口不擇言。
我們常教孩子，犯了錯，就要改，對於我們自己，當然也不應該顧忌面子問題而有雙重標準，錯誤才有被彌補的機會。
於是，我趕緊對蔡傑說：「那是因為以前你還不懂事，講話都不聽，沒辦法跟爸爸媽媽相處，爸爸當時是為了激勵你，所以才會講，如果你連爸爸媽媽的話都聽不懂，就只能送療養院，因為我們也拿你沒辦法。但是，你現在不一樣了！你很懂事，也很聽話，你是一個乖乖牌的孩子，爸爸媽媽跟你相處是很快樂的事情，爸爸怎麼還會捨得把你送到療養院？就算以後你畢業後，很努力還是沒有工作能力，爸爸跟媽媽也會養你一輩子，你不用擔心送到療養院的問題。」
他真的是心思透明的孩子，喜怒哀樂完全藏不住，聽我這麼說，馬上露出開心的笑容，糾纏在他心中多年那個恐懼的結，終於解開了，他高興得滿屋子蹦蹦跳跳、大聲唱起歌來，我跟太太也都被他感染了，跟著孩子開心起來。
在學業方面，蔡傑確實不是優秀的學生；但，我可以很驕傲地說，在性格與品德方面，他絕對是一個好孩子！
孩子，對不起，因為很多年前爸爸的失言，讓你不安了。
請你相信，爸爸對你的愛是完全無條件的，也請你一定要相信爸爸，無論發生任何事，爸爸永永遠遠都不會放棄你，跌倒了，沒關係，爸爸會在你身邊，陪你勇敢站起來；學不會，沒關係，爸爸會跟你繼續加油再學習；考不上學校，也沒有關係，爸爸知道你努力過了，會跟你一起摸索，找到適合我們的道路。
一枝草，一點露，孩子，別擔心，爸爸一直都在這裡。
摘自 蔡昭偉, 李翠卿, 蔡傑 《是時候，放手讓你飛》/ 時報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