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一家之主
每天睡前最後一件事,我放輕腳步,緩緩開門,不開電燈,替孩子們蓋上被踢掉的棉被。
雖然房中沒有光線,但我可以清楚看到他們的臉、他們熟睡的容顏。
突然思緒回到三十年前初到美國的歲月,我打了個寒顫。
我揮開回憶,摸摸他們稚嫩的臉、胖胖的小手,心底重述與孩子們的約定:「親愛的寶貝,我一定不讓你們成為沒有爸爸保護的孩子。」
大城惡夢
「哥哥,我好餓。剛才晚餐沒吃飽......」
在紐約的一個半夜,妹妹睡前發出嗚咽聲對我說。除了握住妹妹的手,我無話可說。
因為我也餓著。
十五歲時,我跟妹妹與爸媽遠別,被送到紐約求學,寄宿在一個台灣媽媽的家裡,與她的兩個小孩同住。原先對美國生活的萬般期待,在住進寄宿家庭後瞬間徹底破滅。
晚餐的時候,我和妹妹與屋主家人,各吃不同的食物。他們的餐盤中放的是烤魚、牛排、乳酪;我們的碗中是豆泥和馬鈴薯湯。
飯後,寄宿媽媽不讓我們與她的孩子看同一部彩色電視,我與妹妹被趕進狹小的房間,房中的黑白電視十分老舊,畫面常常閃格。
寄宿媽媽將一張餐巾紙裁切成四等分,規定我們每天不能用超過一張。當我們用完衛生紙,上完廁所只好用手擦屁股。她說這叫節約資源。
到了紐約,同學與老師告訴我們許多街區治安極差,經過的時候可能被搶劫,甚至槍殺。上下學,成了緊張危險的事,得隨時留意周遭可能發生的搶劫、騷擾,準備在遇到危險時保護自己與妹妹。
我知道男孩子應該要堅強,應該要承擔身為哥哥的責任,照顧好妹妹。但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打電話給爸媽,哭著說:「媽媽,我不想住這裡了。」並訴說我們的委屈。沒想到電話另一頭的回覆不是安慰,而是質疑及指責:「詹斯敦,你為什麼要說謊?你是不是把零用錢花光光,想要更多錢?」
那幾年,我覺得我們被拋棄了。爸媽把我們放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沒有感受到他們真正關心過我們的生活。
每次被欺負、挨餓、被不公平對待的時候,我總在忍住哭聲的夜晚裡承諾發誓:「我一定要做個很成功的父親,賺足夠的錢,照顧好我的孩子,絕不讓我的孩子受委屈。」
為她著迷,但矛盾對立我在事業快速起步的階段認識了亞曼達,很快就深深被她吸引。她有亮麗的外表,是個優秀的主播,媒體與傳播經歷出眾。
與她約會的時候,常常不禁想像她挽著我的手走進商務宴會,其他男人必定對我投注羨慕的眼光。
婚後,我很努力地拚事業,希望有一番成就、累積財富、站上高位。「中國這樣的大市場,可以拿到的機會是待在台灣永遠等不到的。」我和亞曼達說:「先放下台灣的工作,跟我到上海吧。」
我看見了她在答應前的一絲猶豫,卻選擇忽視,對她說:「這只是暫時的,等我們的生活一切安頓下來,你還是可以在中國發展。你會遇到更好的機會好嗎?」
男人有事業心,女人通常都會尊重的。亞曼達也是。
到了中國,我忙於工作,不是在辦公室,就是飛到中國各省或是國外出差。家裡大小事都落到亞曼達頭上。我看她忙,幫她請了管家、司機,還把幾乎無上限的信用卡交給她。我說:「這樣你就不會那麼累了。」
她沉默不語。
後來,我們的關係每況愈下,只要兩人在家,不是吵架就是冷戰。當時我沒意識到,她犧牲了一切,跟我到上海來,卻等不到我的承諾兌現。儘管我給錢,但照顧孩子不是付錢就能解決。身為母親,照顧孩子、安排生活、各方溝通的重擔壓在她身上,她不可能有機會發展自己的事業。
家庭主夫,天大責任後來,因為兒子就醫關係,我們舉家搬回台灣。但我與亞曼達的關係惡化,難以挽救,最後亞曼達和我提出離婚。
我的家庭,四分五裂。
成為單親爸爸,我才理解亞曼達在我忙於工作時,替這個家做了多少事。
早上睜開眼睛,我就必須面對不知道給孩子吃什麼早餐的大難題。更不用提孩子幾點下課、下課後該讓他們做什麼等等。我甚至連他們書包放哪都不知道!
此時此刻,兒子衛斯理正面臨重要的聽力、口說復健期。但在我上班的日子,由誰帶他去上復健課?錯過了腦部發育的時間,即使裝了助聽器,衛斯理仍將沒有聽力與口語能力。
「若我照顧不得當,衛斯理無法順利開口說話,都將是我造成的。」內心深處,焦慮時時刻刻籠罩著我:「我絕不可以成為那個無法照顧、保護好孩子的父親。」
給家人的愛,要用對的語言
接受人生教練麥克斯輔導時,我滔滔不絕地抱怨我父母親早年是多麼失職:「他們把我們丟到那個恐怖的寄宿家庭,還不相信我說的話!從小到大就跟著他們飛來飛去,我連一個家都沒有。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啊!為什麼我身上要肩負那麼多責任?」
麥克斯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和緩地說:「你要不要試著想想,為什麼當初父母要把你們帶到國外去?」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努力想像自己是當年的父母親,然後慢慢說出口:「我想......這或許是他們可以想到的最好方法吧。爸有說過,當年台灣外交處境很艱辛,身為中華民國駐多米尼克外交官,他背負了龐大的壓力與責任,到多米尼克維持與台灣的邦交。而我母親也勢必要待在丈夫身邊。」
「 你認為父母親的決定是全然錯誤的嗎?」教練問。
再次回顧審視自己的童年,有了與先前不同的結論:「我曾經覺得他們很自私。但現在回頭看,或許這是最好的決定吧。儘管我跟妹妹遇到很糟的寄宿家庭,但他們也有盡力張羅打聽。我們所住的區域是全紐約最高級的地區,我們讀的學校也是全紐約名列前茅的好學校。」
在與人生教練的對話下,我逐漸意識到,原來父母親也是在深思熟慮下做出那樣的決定,更想盡辦法給我最好的資源、環境。
無奈與傷痛已成過去。現在,我已是個成年的男人。我今日的家庭關係,不必被過往的回憶定義。我可以,而且我決定,開啟我與父母親子關係的新篇章。
我開始思考有什麼方式,可以拉近我與父母親的關係。教練和我討論一本關於「愛的五種語言」的好書:《愛之語》(The 5 Love Languages)。從中我了解到,讓對方感受到愛的方法有五種,而且每個人有感的方式不同:包含肯定的語言、服務的行動、真心的禮物、精心的時刻、身體的接觸。
透過回憶與觀察,我了解到父母想要的事物,藉此修補我們的關係。
我父親比較想要服務的行動。於是我會陪他泡三溫暖、打高爾夫。我媽則是喜歡真心的禮物。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3C迷,對於最新的電子用品都想試試看。於是某年她的生日我送她一台最新的 iPhone。還有一次送她與爸爸三十萬元西班牙旅遊基金,讓他們兩老一起旅行、放鬆一下。
有一次我爸傳來訊息:「吃了你送的獅子頭,味道非常正點,甚至比你媽做得還好。」看似平凡的一段話,卻讓我的心好暖。
了解父母親想要什麼,投其所好,加上逐漸有良好溝通,我們的親子關係變得融洽。
也不再惡言相向、互揭瘡疤。
從前,我希望他們改變,希望他們順應我想要的、彌補我。可是當我看到他們雙鬢漸白,我意識到需要改變的人是我自己。
我也才明白,原來孝順並不是順從,而是理解。
單親爸爸不好當
明白了父母親的立場,我反思身為一個父親,我是否盡到了我應盡的責任。
當時我完全不知道如何當好一個單親爸爸,明明是我的孩子,我卻對他們的生活一無所知。教練聽到後,請我寫下我對於家庭有什麼目標。我第一個寫下:「我希望兒子在五歲學習黃金時期前能夠開口講話,像是流利地講一篇故事或是念一首詩。」
要達到這個目標,過程中勢必會碰到許多難題。教練請我設想有哪些挑戰,並寫下解決方案。
我想到的最大挑戰,就是不知道他的復健課程該如何安排,我更是擔心我沒辦法時時刻刻陪伴他、幫助他練習。於是我計畫上家教網尋找高評價的家教陪讀老師,並擬定送衛斯理去上課的交通路徑與所花費的時間,萬一我沒辦法帶他去,必要時委由我父親幫忙。
當解決方案一個個經由筆墨出現在紙上時,我發現我的心安定許多,一點也不慌了。
這時起,我終於有把握當一個不失職的單親爸爸。
一個週末,我邀請亞曼達到家裡,參加一場「成果發表」。
在離婚後,亞曼達已另有住處,不常來我住的家中。她這次造訪,反而有點像客人。
她踏進大門,眼神掃過客廳與廚房,走進孩子房間,看了看孩子的臥室、衣櫃、書房,隨手拿起作業本翻了翻。她慧黠地微微一笑,似乎是說:「單親爸爸,持家也很罩嘛。」
全家人坐定位後,衛斯理走到客廳正中間站定,開始背誦李白的〈靜夜思〉。
由於衛斯理學說話較晚,聽力也不如常人清晰,我們知道他的ㄓㄔㄕㄖ等捲舌音、ㄗㄘㄙ等平舌音、ㄢㄤㄣㄥ等鼻韻音,發聲都比較吃力。
當他一字一字讀起詩句,我們驚訝了。「床」、「光」、「霜」等不易準確發聲
的字,他的發音都相當標準,四聲明確,表情自信而從容,與一般孩子無異,抑揚頓挫的細節甚至表現得更好!
我與亞曼達看向彼此,她眼眶泛出淚水,我的視線也模糊。我倆一起轉向衛斯理,給予他最熱情的掌聲。
作者簡介|詹斯敦 紐約州立大學管理系畢業,喬治亞理工學院工業工程碩士。現任喬治亞理工學院國際事務部亞太區執行總裁/基金會秘書長、美國SOLE國際物流協會台灣分會理事長。 著有《千分之三的意義:兩位聽損兒爸爸一起攜手走過的成長路程》 (謝國樑合著)。 同時也是美國領導發展中心LMI(Leadership Management® International)認證教練。人生下半場致力以人生教練和超男發想者身份,「用我的資源和能力,幫助我在乎的人實現他們的夢想。」
摘自 劉軒、詹斯敦......等《超男進化論:在亂流中找回掌舵力的人生指南》/商周出版
圖片翻攝自詹斯敦粉專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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