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想要取悅媽媽!」但不論是外貌還是人生選擇,我媽對我總是嚴厲挑剔,她要求的完美令人費解也令人火大

我的媽媽很著迷於維持容貌,不只是對保養產品的狂熱,更是努力想把我雕琢成最完美的樣子。而我太害怕媽媽會不要我,所以我總在她身邊跟前跟後,拼命想要取悅她。

媽媽總是努力想把我雕琢成最完美的樣子。從我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她就會三不五時捏捏我的鼻樑,擔心我的鼻子長得太扁。上了小學後,她擔心我長不高,所以每天早晨上學前都會要我手抓床頭板的木條,讓她拉著我的腳,想辦法把我的腿拉長一些。我要是皺眉頭或笑得太開懷,她會用手指推平我的額頭,提醒我:「不要老是擠出皺紋。」我如果走路駝著背、無精打采,她會用掌心抵在我的肩胛骨之間,命令我:「抬頭挺胸!」

她很每天花好幾個鐘頭看QVC電視購物頻道,然後撥電話過去訂購潔膚化妝水、特殊配方製成的美白牙膏,還有一罐又一罐含魚子油成分的去角質霜、精華露、保濕乳、化妝水、抗老化乳霜。相較之下,我的抗痘化妝水則愈堆愈高,好幾瓶全都塞在我的浴室洗手槽下方的櫥櫃裡。我實在沒耐心遵守媽媽希望我做的保養程序,哪一種都一樣,這也常常成為我們爭吵的原因之一,尤其在我步入青春期後,我們更是愈吵愈兇。

 

她要求的完美令人火大,她對細節的執著令人費解。

她可以一件衣服買來十年,卻還像是從沒穿過。她的外套上從來不會有線頭,毛衣也不會起半個毛球,而亮面漆皮鞋上更是一道擦痕都沒有。反觀,我則一天到晚因為弄壞這個、搞丟那個而挨罵,甚至連自己最珍愛的物品,我也可以弄不見。

她也把同一套挑剔和講究用於打點家務上,家裡因而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她每天用吸塵器吸地板,每週一次要我用撢子掃遍每一個層板和家具表面,同時她則會在硬木地板上潑保養油,親手用抹布擦勻。

跟我和爸爸一起生活,她一定覺得像是跟兩個只有身體長大的小寶寶住在一起,整天只會用各種方法摧毀她完美的世界。媽媽常會為了某處小小的髒亂暴跳如雷,但若我和爸一起朝那方向看去,往往兩人都看不出有哪裡不乾淨或沒擺整齊。萬一我倆之中有人打翻飲料在地毯上,媽媽的反應總是激烈到好像我們誰放火燒了房子。她會瞬間發出一聲悲鳴,衝向流理臺,拿出電視購物買來的地毯清潔噴霧,然後大手一揮把我們推開,唯恐我們會踩到那汙漬,讓髒汙範圍愈來愈大。我們只能尷尬地在她周圍打轉,像笨蛋一樣看她又噴又拍地補救我們的失誤。

 

我太害怕媽媽會不要我,所以我總在她身邊跟前跟後,拼命想要取悅她。

媽媽的規矩和期望雖然累人,但如果迴避她,我周圍就沒有其他人,只能全靠自己找樂趣了。所以童年的我始終被兩種截然不同的衝動牽引,不是聽從我心中男孩子氣的搞怪念頭,然後引來她的責罵,就是在她身邊跟前跟後,拼命想要取悅她。

有時候,當爸媽有事出門,留我自己和保姆在家,我會趁此機會把媽媽的那些小雕像逐一排列在托盤上並端到流理臺水槽邊,小心翼翼地用洗碗精清洗每隻動物,再用捲筒紙巾仔細擦乾。然後,我會撢去層架上的灰塵,用魔術靈擦亮玻璃板,再盡我所能地憑印象把雕像排回去,心裡期待媽媽回家以後會慈愛地稱讚我。

我不自覺養成這種強迫打掃的衝動,就像是一種保護儀式,每當我心裡冒出哪怕只是一丁點會被拋棄的感覺,我就會施行這個儀式。媽媽可能會不要我的這個念頭,折磨著我幼小的心靈。每星期撢完灰塵、擦完層板後,媽媽的心情總是特別好,我根據這點研判她要是回家發現家裡變得更乾淨了,應該會承諾永遠不再丟下我。這是我悲哀的嘗試,以為能贏得她的關愛。

 

我發現,我們對韓國飲食的共同愛好,不只能維繫母女感情,也讓我能從中獲得她的肯定。

我真正萌生這個想法,是有一年夏天和媽媽回首爾,我們一起去逛鷺梁津市場的時候。鷺梁津市場是一座水產批發市場,你可以在不同攤販的水缸裡挑選活魚海鮮,再請店家送上餐廳所在的二樓,現場烹煮出多種吃法的料理。

上到二樓,我們的桌位已經擺滿一桌小菜,圍著正中間煮湯用的瓦斯爐。第一道上的菜是活章魚,只見盤子上排滿長腕小章魚的灰白觸手,剛從頭部切下來還很新鮮,在我眼前不住扭動,且每個吸盤都還在一縮一放。媽媽夾起一條觸手,蘸了點苦椒醬和醋之後就送入嘴裡嚼了起來。

見我看得目瞪口呆,她對著我笑了笑:「吃吃看。」

我想討好媽媽,也想讓阿姨對我留下好印象,於是不假思索便拿起筷子,夾起盤中最活跳跳的一條觸手,照著媽媽的吃法,先蘸蘸醬料,再讓食物滑進嘴裡。我齜牙咧嘴地嚼著那條觸手,嚼到實在嚼不動了才敢吞下去,深怕吞嚥的途中,觸手會吸住我的扁桃腺不肯下去。

「帥喔,寶貝!」

「哎呦,漂亮!」阿姨用韓語驚呼出聲。這才是我們的小可愛!

聽到家人稱讚我勇敢,我藏不住得意,而那一瞬間發生的事似乎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我後來逐漸意識到,要我乖巧有點困難,但我輕而易舉就能表現得勇敢。我開始用我敏銳的味覺,令大人驚訝詫異,我則從中發掘樂趣。

我發現,味覺是大自然賜予我的最大餽贈。到了十歲,我已經學會赤手用一把胡桃鉗拆解整隻龍蝦。我敢大口吞吃韃靼生牛肉、肝醬、沙丁魚,以及蒜燒奶油烤蝸牛肉。我也吃過生海參、鮑魚和現剖生蠔。有些晚上,媽媽會在車庫用露營用的烤爐烤魷魚乾,配一碗花生米和辣椒醬拌美乃滋做成的蘸醬。爸爸會把烏賊乾撕成絲,我們一起邊吃邊看電視,嚼到嘴巴發痠。我會小口小口啜飲媽媽的可樂娜啤酒,配著烏賊絲一起吞下肚。

 

我的家庭沒有所謂的文化底蘊,但我的童年從不欠卻豐富滋味

爸爸媽媽兩人都沒有大學畢業。從小到大,我們家裡沒有多少書籍或唱片。我既沒機會從小接觸美術,也不曾被帶去參觀博物館,或是去哪個文化展演場地看表演。我該讀的那些書,爸媽他們不認識作者是誰,我該看的電影,他們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外國導演拍的。我不像有的同學在步入青春期之前,收到一本《麥田捕手》舊書當禮物;我也沒有收過滾石樂團的黑膠唱片,或是任何一種從長輩那邊傳承下來、可能有助於提升我的文化涵養的學習材料。

但我的父母見過世面,他們去過全世界許多地方,嚐過那些地方端出的好滋味。對高雅文化的認識不足,他們憑著努力賺錢品嘗最極致的美食來彌補。我的童年從不欠缺豐富滋味──血腸、魚腸、魚子醬。他們熱愛美食,包含烹煮、尋覓和分享都算在內,而我,就是他們餐桌上的嘉賓。

 

摘自 蜜雪兒‧桑納《沒有媽媽的超市》/ 二十張出版

 

Phot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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