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總統府發言人:很多人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就是「靠加分的」。但我沒有加過分,人生本來就無法加分。

實際上數十年來,台灣原住民族語的確已面臨瀕死的命運,此項政策的確是幫兇之一。如果這一代三、四十歲的青年父母已經不會講族語,他們的孩子當然不會講族語。

很多人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之一,就是「原住民都靠加分」。但我沒有加過分。父親那個年代沒有,我也沒有。每次有人帶著惡意挑釁地問起,我說沒有,絕大多數的人都很意外。其實沒有什麼好意外,人生本來就無法加分。

我還記得,高中聯考放榜那一天,我一如自己預期考上了中部的女校「台中女中」,這是一間被大部分師生家長認定的第一志願。

放榜這天剛好是父親的生日,母親煮了一桌父親愛吃的魚、麵、野菜,要我保密,說等爸爸下班回來後,要我把考上第一志願的好消息當作生日禮物。

其實我從來不曾念過什麼明星學校,父母也沒有閒錢讓我去學才藝或補習。從小隨父母的工作遷移,租過很多地方住,適應不同的環境、跟不同的鄰居小朋友打交道,就是我的才藝。國小一年級以後,我隨父母住在當年台中縣的鄉下,去國小讀書靠走路,到國中就靠騎腳踏車,每天騎四公里腳踏車去上學,放學後又騎四公里回家。上學的時候是下坡,回家可就一路上坡了。整整四公里,每天回程時,最大的樂趣就是跟同方向的同學挑戰如何腳不觸地一路上坡衝回家,只要辦得到,一整晚就很開心,等待明天回家時再騎一次,日復一日。

我並非來自赤貧的家庭,但的確沒有獨立的書房,讀書的空間也很變化多端,有時候在媽媽的梳妝台,有時候在樓梯間的小書桌,有時候是晚餐後,媽媽把碗盤收走之後,在那張圓圓的餐桌上準備考試。當時還小的弟弟經常在我身邊跑來跑去玩耍、吵架、嬉鬧。國中就這樣過了三年,然後硬著頭皮去考聯考。我的父親沒有預期我會考上當時的第一志願。


當屋子裡已經瀰漫著飯菜香,他一如往常,下班回來,依然像在生產線上一般動作著——先走到衣架前換下工廠制服、走到廁所洗手、走到冰箱前開一瓶啤酒、看我擺好碗筷後就走到餐桌邊坐下。禱告後,他感謝媽媽為他煮了一桌生日餐,我終於等到了最好的時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跟他說:「爸,我考上台中女中了。」

他驚訝地看著我:「今天放榜嗎?」問了幾次,然後他重複著我講的話,不敢置信的樣子。過去他總是檢查我的成績單,嚴肅地要我考好,若還有力氣多唸我兩句,便講一堆人生大道理,還說考上第一志願就好辦,若不認真考不上,我的人生就跌落谷底,隨便我自己......云云, 說得挺不在意。但他此刻卻驚訝的看著我。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他回過神,然後握住我的雙手,說:「不簡單哪!不簡單哪!」我很意外,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看到他流下眼淚。

我當時倒是相當冷靜,因為不知道考上台中女中竟然可以逼出爸爸的眼淚。當時我無法理解,為何我的成績單威力如此強大,然後就高興的吃著晚餐,隨後跟父母聊著,台中女中的地址在哪裡,以後要怎麼上學,原來中女的制服也是綠色的......


不能加分的考試

念完高中,就要考大學了。當年的大學聯考,若有任何考生擁有「特殊考生」的身分,也想以「特殊身分」參加考試,可以跟老師要求領取特殊考生報名表,若沒有領表,老師會給你一般生的報名表。

我就是一個以「一般生」身分參加大學聯考的學生。坊間很多人提到「加分」,幾乎都是去脈絡化的刻板印象。

記得剛入學時,我想加入原住民學生專屬的社團,所以經過幾天,百般打聽,透過學校一位以非原民學生組成的「山地服務社」的社長,打聽到校園內的確有一個由原住民學生組成的社團。東問西問,終於讓我找到負責主持的學長。

學長萬萬沒想到,竟然有人自己找上門,他半開玩笑地說:「我註冊那一天就去教務處找學弟妹,怎麼沒有看到妳? 妳沒有加分? 這個學妹很驕傲喔!」我聽了才知道,原來大學註冊第一天,原住民籍的學長姊就在招募原民生學弟妹參加社團,但是由於我沒有在「特種身分考生」的名單中,學長找不到我。

回溯特殊身分學生加分的歷史,其來有自。一九五○年代,政府為了遂行漢化目的,並為革除「日語」,陸續針對「邊疆生」「蒙藏生」「山地生」提出升學加分優惠政策。在我讀書的年代,大多數的原民家庭依然艱苦,所以有些家庭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孩子被降低錄取標準,好進入大學就讀,一心想翻轉被不公平的階級制度控制的命運。

但從完全聽不懂華語的孩子,突然快速且大量被吸納進入講華語的教育體系之後,想要升學就必須要用華語文參加考試,上學、工作的環境毫無講族語的環境,獨尊華語的風潮進入高峰,我們也都跟大家一樣被要求「禁說方言」,這也導致各族族語大量流失。

實際上數十年來,台灣原住民族語的確已面臨瀕死的命運,此項政策的確是幫兇之一。如果這一代三、四十歲的青年父母已經不會講族語,他們的孩子當然不會講族語。

到了我已經畢業、出社會的二○○○年以後,原民人口經過四十年的遷移與都市化,原民籍的學者、專家、政治人物開始思考,若學習族語的環境如此貧瘠,應該將原本的加分制度轉型,讓它成為拯救瀕死語言的手段之一。

因此,從二○○六年開始,已經把華語當成第一語言的原民生,若想要在大考中加分,必須先通過族語認證考試,這是比「一般生」花更多時間學習、更嚴格的自我要求,這項制度沿用到今,也是一個民族力求民族生命延續不得不的做法。

若了解這些歷史脈絡,就該體認到,任何「原住民都靠加分」的論調,都是惡意的攻擊,是當今文憑市場最殘忍的競爭行為,最錯誤的教育話術——不但讓孩子與同儕之間反目成仇,還用貶低別人家孩子智能的手段,合理化自己(或孩子)可能要面臨的失敗。

在大學聯考後,我放棄了很多人覺得好棒棒的法律系、外文系,選擇了當時沒有人知道到底在讀什麼的「社會學系」。母親當時不太能理解,為何放著有「鐵飯碗」保障的「師專」「師範」不讀,相當憂慮。父親倒是一派輕鬆,志願隨便我填,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那麼大方,我認為可能是他也開始學習信任孩子,我也順勢使用了我自由的權利。

我認為從這個階段開始,父親對我的人生規劃,便開始慢慢放手。他發現孩子與他不同,孩子不用做跟父母一樣的工作,因為世界不同了。如果價值不同了,我們要如何繼續追求過時的價值?

當父母的怎麼可以以為自己是完美的? 如果孩子失敗了,就讓他/她自己站起來。唯一需要提醒的,就是絕對不要失去對生命的樂趣。

摘自 Kolas Yotaka《愛是一條線》/天下文化



作者簡介

Kolas Yotaka

來自花蓮縣玉里鎮Halawan部落的阿美族人;
東海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
政治工作者、記者、譯者、主播,還不斷想念父親的人。

 

圖片來源:Kolas Yotaka臉書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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