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季到了，每天臉書都有許多朋友和戴方帽的兒女的合照，每個父母臉上都是滿滿的感動、驕傲、欣慰。我上個月也參加了女兒在美國的畢業公演和畢業典禮。
熱情，可以激發生命中的光與熱。熱情，是夢想最大的推手。
這是此行我內心的感觸。想都沒想過，非科班出身的小女能一路過關斬將，來到有「音樂家搖籃」之稱的寇帝斯音樂學院就讀，今年畢業後更如願考進茱莉亞學院進修。這對有心栽培的家長來說，應該是美夢成真，對我來說，卻像是美麗的意外。只能說，是女兒找到了屬於她的熱情。
當她的小學同學都開始學鋼琴、小提琴的時侯，她還在空手道榻榻米上翻來摔去。幼稚園和同學一起體驗空手道，慢慢大家失去新鮮感，就一個個退出了，唯獨她堅持了六年。看到她身上常常掛彩，我既心疼也沒堅持……一次對打完，她又是四肢瘀青，嘴角淌血，我很慎重的問她還要不要繼續，不要勉強自己。她沒出聲，10歲的小腦袋若有所思想了半天，然後才開口說：「可是我想拿到黑帶。」我啞口無言了，這是一個從小就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孩子。
13歲那年，參加學校的樂團，規定每個人要選一樣樂器，匪夷所思的，這孩子選了一個大家都很陌生，相信連她自己也很陌生，又偏冷門的樂器「巴松管」。從此以後，音樂走進她的世界，成為她的世界。
「不是我選擇它，是它選擇了我。」學了幾年的妳這樣對我說，眼神裡充滿堅定，這一定是真愛了我想，但希望不是一場苦戀，畢竟音樂這條路不容易啊！
在師長眼裡，妳音樂上的天份，好比璞玉，已自帶光芒，只是需要時間琢磨。我不懂音樂，我看到的是妳天生的特質，像是「執著」，讓妳無論做什麼都不輕言放棄。妳心思細膩且敏感，在藝術領域中更是難得加分的條件。還有自我要求高，總是不停鞭策自己，為成就更好而努力。想到貝多芬說過：「真正的藝術家是不會驕傲的，因為他感歎看到藝術的疆界是無邊無垠的。他常為自己離開追求的目標太遠而暗自傷悲。」
父母要懂得欣賞孩子身上的特質，每個孩子都是獨一無二，那是他們的天份。
自發原創的熱情
在妳透過音樂摸索自我、肯定自我的過程中，我們選擇只觀望不插手，只協助不干涉，妳的每一步，都是出於自願，因為我們不想用自己的價值觀去決定妳的未來，妳才是自己未來的主人。你甚至說過：「如果當初是被強迫學的，我應該會排斥，為反對而反對，那就永遠摸索不到自己的興趣了。」
雖然音樂起步晚，但憑著自發原創的熱情，妳樂在其中，對枯燥的練習也甘之如飴，而主動積極的態度，更勝過許多被追著練習，卻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麽的人。
在幾場比賽贏得佳績後，有人問我，要用什麽方法才能教出優秀的音樂人才？我的回答恐怕令人失望，因為沒有SOP，也沒有撇步，就真的只有簡單一句「全力支持孩子的選擇和興趣。」我更常被問到的是「每天該練幾個小時？」傳統教育體制下，學科用「填鴨」，術科用「趕羊」，這樣的方式真的能培育出人才嗎？當然勤能補拙，熟也能生巧，但音樂裡有一個很重要的「音樂性」，是逼不來的，它是演奏者的靈魂，是感動人心的關鍵。
陪著她南征北討的參加比賽、甄選，台上短短幾分鐘，是台下一路披荊斬棘，是一顆不斷想超越自我的心，是與壓力共存的極致表現。當成績公佈那一刻，無論輸贏，都沒有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所以輸家未必永遠輸，贏家也未必永遠會贏。在音樂的生態環境，要慢慢懂得把「得失心」轉化爲「平常心」。
四年前的冬天，為申請學校，母女在天寒地凍的美國馬不停蹄跑了九場甄試。那是一個陪女兒追逐夢想的旅程，從前，我總認為自己就是孩子的一片天，經過那一個月「娃娃帶我看天下」，穿娑在不同城市，不同校園之間，我才體悟，孩子的天空其實比你想像的更寬廣，父母不要設限，他們可以看得更遠。
每一次甄試，望著你揹起沈重的樂器，走進一個又一個希望的門，想起龍應台那句，父母和孩子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在目送她的背影漸行漸遠。但我也告訴自己，這條路上，父母永遠是妳心靈上的後盾。
那年最後一場甄試，就是在寇蒂斯音樂學院。當天，妳通過了上午的複賽，和僅剩的三位人選進入傍晚的決賽，大廳裡顯得冷清，因為四分之三的人都被刷掉了，但空氣裡還是瀰漫著緊張。輪到妳了，那扇歷史悠久的木門緩緩打開，妳的背影倏一下消失在短暫的開闔之間，我還沒來得及給妳最後的加油抱抱。
等待中的我，感恩這每一分每一秒，畢竟，這一刻從來就不在我的計劃之中。
門終於打開了，妳走出來，在燈光昏黃的映照下，臉上閃著剔透晶瑩的汗珠，妳對我說，不論結果如何，能在最崇拜的音樂家面前演奏自己的音樂給他們聽，何憾有之？
「子女帶給你的驚喜，遠比你對他們的期待更多！」當我聽到妳錄取時，內心深深得到啟發。
今年我又來到相同的大廳，不同的是，我有幸也走進了那扇門，和妳崇拜的音樂家，也是過去四年的指導教授，一起坐在台下聆聽妳的畢業獨奏。聽妳愈臻成熟的演奏，回想過去的點點滴滴，我知道，音樂，或許從來就不是你要的結果，是過程，你只是透過她成為更好的自己。
圖片提供：雨路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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