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白走的冤枉路
經驗是人類最珍貴的禮物，卻也是最大的絆腳石，很多時候冤枉路才是走對路的必經過程。
當過去的信念遇到衝擊，我們得先接受自己原本的樣子，再以開放的態度擴展新的觀念，以面對親子間可能面臨的時代落差。但有時孩子的做法跟過去的自己並沒有衝突，甚至還一樣時，為何我們也是會生氣？就像愛麗的先生和兒子發生的緊張關係那樣。
愛麗很不解，說：「我老公自己以前也是不愛讀書，在職場遇到被洗臉、被壓榨的事情後，才痛定思痛、懸梁刺股，之後苦讀考上名校，於是也才有現在這一份好工作。但為什麼兒子也這樣的時候，他卻不能忍受？我跟老公說：『沒錯，上好學校的就業機會的確會好一點，但既然兒子不想讀書，就給兒子一點空間嘛，或許工作後兒子會有不一樣的想法，會願意好好唸書。』」
愛麗講得很有道理，而我很好奇她老公的答覆。愛麗回答說：「老公說，就是因為他自己走過那條辛苦路，很明白唯有把書讀好才是王道，所以絕對不會讓兒子重蹈覆轍，走冤枉路。但他為什麼那麼固執啊？」
我說：「經驗可以是人類最珍貴的禮物，也可以是最大的絆腳石。就以我最近去玩密室逃脫為例，有些玩家因為有成功破關的經驗，遇到相似關卡時，就會直接把過去的成功經驗套用到現在的關卡上，結果反而因為太有信心、太堅持之前的做法，破不了關，耽誤了很多時間。」
輕嘆一口氣，愛麗接著說：「不曉得何時我老公才會看清楚，他堅持要兒子照他的意思少走冤枉路，這樣不僅不會比較快，反而會磨耗父子間的感情。妳覺得他什麼時候，才會放棄那自以為是的想法？」
看著桌上剛剛到貨的左手軌跡球滑鼠，我突然有了靈感，可以拿來做比喻。我對她說：「我桌上這個新滑鼠，有個跟妳疑問類似的故事。我的右手呢，大概從一九九九年開始因為拚命讀書、拚學位、拚論文、拚升等，最後拚出了個肩夾擠症候群。無論做什麼復健、治療，就是好不了。十幾年前有朋友跟我說，休息是唯一的辦法，但我有生計考量不敢休息，後來他建議我改用左手。
然而我是右撇子，所以完全沒考慮。直到最近，我又因為準備課程講義和剪影片，整個右手發炎痛到睡不著，我才跟我的醫師哥哥說。哥哥檢查了我的坐姿，也觀察我打字時手肘有沒有支撐、有沒有九十度彎曲等姿勢，當他發現我該做的都做了，甚至換了最省力的軌跡球滑鼠後，他只說了：『妳要不要改用左手？』頓時一句話突破盲腸。我馬上下單買了左手軌跡球滑鼠，也開始學習用左手操作。」
愛麗說：「所以說啊，如果妳十幾年前就聽朋友建議，這問題早解決了。唉，為什麼妳當初就不聽話呢？」
我回答：「慣性吧？畢竟當一輩子的右撇子突然要改用左手，總覺得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愛麗問：「那現在為何又願意了呢？」
「因為實在是夠痛啊！」我說：「跟妳先生年輕時一樣，我也是個什麼都要試過，才肯認命的人。此外，還有一點很有吸引力—聽說用左手有益腦部健康。」
愛麗不解地問：「什麼意思？」
我說：「就是我們得去做些不熟悉的事，才能保持腦部的活力。如果老是用同樣的腦部區域，那些沒有用到的區域就會慢慢萎縮。」
愛麗又問：「所以妳的意思是，我先生得什麼都試了、痛夠了，他才會認命讓兒子出去工作？」
我說：「對！但或許妳還可以加碼，告訴他讓兒子早點出去工作的好處。」
愛麗好奇，「有什麼好處？像我老公那樣，先去工作，然後發現讀書才是王道？」
我說：「妳兒子現在不是在讀高職嗎？現在大學入學管道有個『青年教育與就業儲蓄帳戶方案』，聽說走這個方案入學的學生都很優秀，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讀書，所以表現得很好。而且政府好像會給他們錢，放在帳戶裡，讓他們以後有資金可以運用。」
我們經常擔心孩子會像我們一樣走冤枉路，殊不知，很多時候走冤枉路才是走對路的必經過程，跳過了，就算是對的路也會不對，這是因為少了經驗、磨練，少了波折所帶來的智慧。更何況，時代在變、制度在變，父母過去的經驗不見得能夠完全移植與適用在孩子身上。
所以，當孩子不照你的意思走時，試著給彼此多一點的空間和時間吧！要是為了幫孩子省個幾年時間，卻把彼此感情都弄壞了，還真是得不償失呢。
改自己就可以
有次學校同事也跟我說，發生在她老公與孩子身上的類似例子—先生小時候課業成績差，不但自卑也吃盡苦頭。她不解的是，不就是因為苦過，先生應該要對功課不佳的大兒子特別有同理心才是。但怎麼會剛好相反，先生總想著要把大兒子轉到私校，甚至請家教，或是自己晚上盡量待在家，反正就是要親眼盯著大兒子讀書。只是兒子的成績依然吊車尾，父子兩個人的關係緊張得不得了。
同事不解道：「怎麼會這樣呢？」
我說：「這真是一個有趣的現象。當一個人在某議題上感到不自在、糾結、逃避或恐懼的時候，那個議題便會以各種方式不斷出現，逼你面對。就像我有個朋友，她的父親對她極為苛刻，從小就要她燒飯、洗衣、扛重物，還因為太小就扛重物，扛到後來連脊椎都壓彎了，活像是家裡的傭人。所以她從小就發誓，長大要嫁給一個會照顧她的人。結果她真的如願嫁了一個可以讓她安心在家、不用去上班的先生，感覺應該就此衣食無虞，卻沒想到她先生有潔癖，是個連地板出現一根頭髮都無法忍受的人。所以就算她不用出門上班，但其實還是在上演『我是家裡的傭人』的人生劇場。
我曾經問她如何形容自己和父親的關係。她說：『我總覺得如果不照爸爸的話去做，他就會不愛我。』講完這句話後，她就發現問題的癥結，原來她深信，如果不照對方的話做，對方就不會愛她了，因此即便發誓要嫁個會照顧她的人，才不用當『家裡的傭人』，卻仍因為深信如果不照對方的話做，對方就不會愛她，而在婚後繼續當『家裡的傭人』。
同樣的，妳先生在學業成績不佳的這件事情上背著恥辱。這個恥辱並沒有隨著他畢業而消失，反而是以各種方式持續回來找他、逼他面對，好比兒子成績不好的這件事。這時除非妳先生能打心底承認，在學業以外，人還有別的天賦，他才能放下學業成績不佳的恥辱感。」
聽了我說的話，同事好奇地問：「那妳有沒有一直回來找妳面對的議題？」
這時我的心裡一驚！原來我看別人的問題很清楚，看自己的問題就不是這樣。「我想一想再跟妳說。」我告訴她。
回家的路上，我檢視了自己和兒子、女兒的關係。想清楚後，我跟不愛讀書、退學從事音樂工作的兒子說：「你是媽媽最成功的產品。媽媽從小功課也不好，直到五專畢業才開始傾聽內心的聲音，一步一腳印地往自己的渴望走去。雖然到四十三歲才拿到博士，但我一直是追著夢想跑，而不是被恐懼追著跑。所以在這件事上，我破關了，現在看著你也跟隨自己內心去走，我才沒有直找你麻煩，也沒有跟自己過不去。」
我也跟女兒說：「媽媽太完美主義了，所以做事戒慎恐懼、緊張兮兮，總是會卯足百分之兩百的力氣。我知道妳也跟媽媽一樣，很容易緊張害怕。但不管怎樣，妳按照自己的速度和方法、做自己就好。」
想要改變小孩嗎？不，改自己就可以了。
摘自 郭葉珍《做孩子需要的媽媽，就好：教授媽媽郭葉珍〔聽、愛、馭〕三步驟，化解衝突，讓孩子願意聽你說》/ 三采文化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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