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禮物
(前些日子)三月尚未走到盡頭，清明還未至，天空卻連日陰雨連連，打在盛開的風鈴木上，灑得一地的花朵，恰似一片黃金海，蔚為奇觀。
年過五旬的自己，對於生命的解讀自然與年少時期不同，看待這一波波霏霏之雨，以及散落街頭的殘花敗絮，仍然感覺幸福從骨盆腔溢出，隨著迷走神經往上爬升，到達腹側五臟六腑，溫潤而綿長。
大腦科學日新月異，我們對於童年的記憶是否影響自己的一生開始有了更新的認識。在幼年時期的經驗可以在大腦與身體裡留下印記，這些壓力事件產生了長期的神經疤痕，點點滴滴影響著成年的我們。
女孩玟郁（化名）出現的時候眉頭帶著一絲絲憂鬱，青瘦的身形加上連身長裙，我看著她的臉龐，腦海中映射著電影「美國女孩」李嘉欣的身影，一個對未來充滿夢想的女孩子卻在心裡藏有離開與不捨兩頭的拉鋸。
玟郁想知道，為什麼家裡的爸媽沒有辦法接受她自由地決定自己的前途，已經年過三十的她連換個工作，爸媽都會對她指指點點，讓她深深覺得難以靠近這個家庭。
在幾次的抗爭之後，玟郁慢慢發現，原來她已經不是那個曾經愛作夢、有想法的少女，現在的她彷彿只是在走著爸媽未完成的人生。
玟郁說：「從很小的時候我就感覺到我是不被重視的，所以經常感到孤單。」
我探詢玟郁的內在，輕敲她童年時期的事蹟，試圖揭開那個烙印在心裡的印記。玟郁說：「我自從有記憶開始，甚至可能在嬰兒時期就感覺到不被重視了。」
「在嬰兒時期？」我問。
「對。」
「那是什麼樣的畫面？」
「我依稀看到，媽媽把我放在搖籃裡，她轉身不知道去哪裡，而我只是不斷地在搖籃裡一直嚎啕大哭，卻沒有人來照顧我。」
玟郁貌似在空中建構了一個畫面，她轉身進入這個虛擬實境中，變成了當年的那個嬰兒，無助而且悲傷。
「這個印象，這對成年的妳有影響嗎？」
「有，很大。我知道爸爸媽媽沒有那麼愛我，所以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我跟他們心裡的距離就愈來愈遠，而他們只會要求我做這做那，我卻感受不到他們的愛。」
我沒有詢問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導致他們距離遙遠。我想先從「生命的禮物」開始架構接下來的對話。
「玟郁，在妳三十幾年的生命當中，妳有過爸媽對你關愛的畫面嗎？」
玟郁想了一下，搖搖頭。
「沒有。」
也難怪玟郁經常感覺到孤單，我心裡這麼估量著。
孤單的孩子
我記得電影Gifted（天才的禮物）裡的那個天才小神童瑪麗，她的媽媽因為被外婆逼迫要成為一個偉大的數學家，最終受不了壓力而自殺。瑪麗跟隨著舅舅一路生活，直到外婆出現來搶奪瑪莉的撫養權。
外婆找來了瑪麗的生父，希望能打贏撫養權的官司。
瑪麗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的爸爸住得這麼近，卻從來沒有探望過她。
她是沒人要的孩子。
她是不值得被愛的孩子。
她是孤單的孩子。
舅舅左思右想，最後做了一件事。
舅舅帶著瑪麗到了一家醫院的產房外頭，他們坐在冷板凳上經過了漫長的時間，才等到一位婦產科醫生出來報訊。醫生對產房外頭的家屬說：「生出來了，母子均安。」
產房外頭的家屬一片歡騰，互相擁抱並且互道恭喜。瑪麗看了也熱淚盈眶。
瑪麗問舅舅：「我出生的時候，大家也是這麼高興嗎？」
舅舅點點頭：「是啊，妳出生的時候，我們都非常開心。」
「那你有進去抱我嗎？」瑪麗續問。
「當然。」舅舅回答。
瑪麗興奮至極，央求著舅舅能坐在板凳上再等待下一個新生兒的喜訊，她也要一起為新生兒的到來慶祝。
我問玟郁，三十幾歲的她是否已經成年，有足夠的能力可以為自己負責與承擔，也有能力照顧自己，玟郁毫不猶疑地回答：「當然。」
我邀請玟郁閉上眼睛，再回到那個她建構的畫面裡面，回到三十幾年前搖籃的前面，看著那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小baby。我問玟郁，妳看到了什麼。
「一個小baby，頭髮很稀疏，皮膚很光滑。」玟郁說。
「可以的話，妳摸摸她，甚至抱她起來，感覺一下她的存在。」我說。
玟郁閉著眼睛，眼球在眼皮子底下來回動著，我可以揣測她的大腦正在運算著這幅「抱起嬰兒的自己」的畫面。
「妳有什麼感覺？」
「暖暖的，很舒服。」玟郁說。
「玟郁，剛剛妳告訴我，妳有能力照顧自己了，我想問妳，妳願意照顧她、愛她嗎？」
閉著眼睛的玟郁留下了兩行清淚，點了點頭。
透過冥想的方式，我想讓玟郁體驗到愛的畫面與其帶來的力量，在我們想辦法找到跟父母適合的對話方式之前，我希望玟郁能夠感受到她是值得被愛，而她自己就有這個資源可以給予自己力量。
做完冥想之後，我問玟郁：「妳現在感覺如何？」
「很平靜，也很有力量，我知道我是值得的，我知道我可以擁有愛，我沒有那麼孤單了。」玟郁邊說邊抽搐著。
存在的價值
生命的本身就是一個禮物，只是我們從未這麼近距離的體驗，而是把目光一直放在那個未滿足的期待上，造成內在的能量卡關，無法順暢地流動。在確認自己的存在價值之後，我們有了力量，才有能力找到跟父母溝通的方法，在遇到挫折時也不至於這麼快崩毀。
在我年少時期曾經有一度也經常有股孤單感，母親的離家對家庭自然造成了重大的衝擊，而我在青春期與父親也到了難以溝通的境界，況且兄妹之間疏離，我不知道人生的意義為何。在時間的洗禮之後，我慢慢品嚐到生命醞釀的甜香，父親摯愛的畫面一幕幕激盪著我的內心，那是一股隱形而堅定的力量，讓我不至於心靈匱乏。
走在三月底的街頭，風鈴木樹上的花朵早已被風雨打落一大片，象徵著生命的週期開始走入另外一個階段，而我也正在細細啜飲著接下來的人生滋味。
生命的存在就是一個禮物，它本身就是價值。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