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會想像,有那麼一群小孩子在一大片麥田裡玩遊戲。成千上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除了我。我就站在那混帳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裡守備,要是哪個孩子往懸崖邊跑來,我就把他捉住……」 ──《麥田捕手》
先看「問題」?還是先關注發生問題的「人」?
身為家園主任,我的日常,要從組織的管理工作、工作場域中的專業分工與評估、安置機構的團體動力、事件關係人在現場被激發的情緒、眼前孩子的防衛等,一層一層費力撥開之後,才有機會初步探索眼前孩子的需求。
平常要能使這些考量按部就班,已經很困難。在張力更高的衝突現場,這更是困難的任務。
從事兒少安置工作,往往面臨這些難題:是要先看「問題」?還是要先關注眼前發生問題的這些「人」?當狀況發生,自己的反應是「戰」或「逃」,或是「冷凍」?我們需要在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幾秒鐘空檔內,迅速地做出看起來相對好一點點的決定,加上腎上腺素與血壓的起起伏伏……
而這些「高潮迭起」,都是家園的日常。
留下來的人,更是鼓足勇氣的人
我們不可能完全將個人情感木然地隔離在工作場域之外。因為我們的專業建立在與服務對象之間的信任與關係,而這樣的信任和關係很難不牽涉到一丁點的情感。
那些失望、擔憂、憤怒、喜悅與關係的拉扯,都是真槍實彈的肉搏戰。這樣的工作環境,常使得全心投入的人難以全身而退。而往往愈是投入的人,愈容易遍體鱗傷。
過去我以為離開社會工作前線的人,都是鼓足勇氣才踏出舒適圈。工作多年來方明白,留下來的人,更是鼓足勇氣的人。所以每每看到一頭栽進這個領域的人,一來是滿心感謝,二來則是滿懷擔憂。
十幾年走來,一路上不斷招兵買馬,希冀能夠招募到志同道合、願意與我們一起陪孩子走一段路的同伴。而國國,是我從面試時就印象深刻的夥伴──他是我這麼多年來遇過擁有最強動機與服務使命的應徵者。
他帶著一份像連續劇一般的自傳前來,訴說著他的成長經歷、他在偏鄉的教育工作經驗、他對於這些辛苦成長的孩子們的關注與投入,以及他對於自己未來扮演生活輔導員的期待,都讓我與我的工作團隊相當希望能夠與他共事。
當然,毫不意外地,國國在工作中的投入也常常讓我們捏一把冷汗。所幸,我們有很棒的團隊能夠彼此提供指引、提醒與支持。
在孩子們的需要裡,看見自己的責任
我們從不意外聽到有人說「你們好有愛心」,或是「照顧這些孩子有什麼難的」,彷彿有愛就可以解決這些孩子的一切需求,或是低估了照顧工作的價值。
在從業的十幾年間,我更常聽見關於「愛」,在這份工作中引發的爭執。彷彿「愛」與「專業」彼此互斥──若提到愛,就感覺這份工作不夠專業;但只提專業,卻又直覺感受到理性與冷酷。
然而,我常常問自己:我們不愛眼前這個孩子嗎?我們沒有專業來照顧眼前這個孩子嗎?我會因為愛他或不愛他,而使得專業的判斷失準嗎?
我們愛孩子,但我們的工作從來都不是只有愛孩子而已。
愛是一種選擇,我們選擇在與這些孩子工作的時候,以愛與關懷作為基底,但也需時刻提醒自己與彼此,「為這些孩子謀求最佳利益」才是我們在工作上的責任。
但什麼是最佳利益?我們只能在團隊不斷地辯證、討論與拉扯之下,陪同孩子做出眼前所可能做出的最好決定。
讓孩子被主流社會喜歡,從來都不是我們工作中的首要任務。
事實上,這群孩子是被迫離開家來療傷,是來重新完成過去未竟的發展與生活,甚至是需要重新學習如何長大的。他們不是來到安置機構,表演出主流社會喜愛的模樣。
於是,帶著他們去體驗生活、建立人我之間的信任與界限、嘗試及修正錯誤、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生活模式,都是我們的重要任務。 然而現實裡,並非每一個孩子都能順利地完成以上這些工作。
在寫這篇序的同時,得知前一晚,有位我們曾經照顧過的少年意外離開人世。有夥伴不禁唏噓嘆息:我們做了這麼多,仍然無法改變他高度危機的人生嗎?
我說,至少,至少在他短短的人生之中,能夠有被善待、被好好照顧的一段時光,或是至少在他要掉下懸崖之前,我們能有機會拉他一把。希望大家能更理解那些在懸崖邊努力生存的孩子,以及肯定每一位為孩子們真心付出的工作人員。
或許是愛,或許不是,或許有沒有愛心一點也不重要,但我們就是在孩子們的需要裡,看見自己的責任。 *本文作者徐瑜,為「陳綢兒少家園」主任,位於南投埔里的「陳綢兒少家園」是全台灣一百一十多間安置機構之一。
摘自 文國士《每一個都是「我們的」孩子:文國士與家園的漂浪少年》 / 寶瓶文化
圖片:pixabay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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