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愛的母親罹患失智症,曾讓我痛苦萬分,後來我漸漸明白,母親用她的經歷,讓我學習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堂課

假使生命是一張巨大的網,來到這世上的每一人都是這張網上交織的一個結點,只要其中一個結點發生震動,震波同時也會讓網上的每一個結點隨之震動,而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係,我們與親人之間的關係,亦是如此。從出生伊始,我們的生命便與父母、親人緊緊相依,在這張無形的網中,我們感受著彼此的震動,傳遞著,同時也接收著所有的情感...

編按:台灣失智症人口快速增加,依衛生福利部(民國100年)委託台灣失智症協會進行之失智症流行病學調查結果,65歲以上約每12人即1位失智者,而80歲以上則約每5人即1位失智者。

失智症到底是什麼?事實上,失智症是一種疾病現象而不是正常的老化,很多家屬都以為患者是老番癲,以為人老了都是這樣,因而忽略了就醫的重要性,但是事實上他已經生病了,應該要接受治療。 

而身為失智症患者的照顧家屬,也是非常辛苦一群、需要更多人的支持、理解和陪伴。以下是黃美惠照顧失智症媽媽的親身經歷,希望藉由他的故事,告訴更多家屬,您的辛苦我們都知道,您並不孤單......

 

此生,我們成為了家人,來到彼此的生命裡,
我們走在了一起,一顆心點亮另一顆心,
於是黑夜變成了光明。
生命猶如一條蜿蜒的河,過去、現在、未來,無限延伸,
而我們擁抱著光明,成為彼此心中最溫暖的光。

 

讓愛尋回在時間中迷路的你

陽光透過窗簾的間隙照在臉上,搭配此起彼落的麻雀叫聲傳進耳中,像是大自然的鬧鐘,溫柔地呼喚著要我起床,然而睡意凌駕了一切,於是我把蓋在身上的棉被拉高,逃避似地把臉埋進被子。

安穩的回籠覺沒有持續太久,肚子便突然翻騰了起來,像是有千軍萬馬在腹部奔騰,痛得我止不住地呻吟出聲。這是早上的例行公事的,或許是腸胃消化功能不好,讓我總沒來由的肚子痛,每每總痛得我冷汗直冒,眼淚直流。

「媽……我肚子好痛。」

我以為母親還躺在身側,聲音虛弱地呼喚著她,等了半晌,回應我的卻只有沉默,這時我才猛然驚覺,母親早已離開了房間。

或許是因為父親早逝,我十分依戀母親,尤其當身體不適的時候,更是渴求母親的愛護。此時驚覺母親不在身旁,眼淚便從眼眶滑落,再也忍耐不住地大哭了起來:「媽——媽——,您在哪?」

「來了來了,妳怎麼啦?乖,不要哭了。」

母親拎著公事包急急忙忙地走進了房間,在床邊蹲了下來,溫柔撫摸著我冒著冷汗的額頭。感受到母親手心的溫暖,我忍不住哭得更大聲。

「我的肚子好痛!」

「我拿胃藥給妳吃,早上幫妳跟學校請假,妳就在家好好休息。媽媽下課後就回來看妳,好不好?」

對於母親溫柔的勸慰,我不領情,一把抓住母親的衣角,眼巴巴地望著她,期待她能不去上班,留在家裡陪我。然而母親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身為老師的她肩上不只有我這麼一個孩子,還有整班的學生等著她,面對我任性的要求,她只是搖搖頭,溫柔地看著我。

「媽媽該去學校上課了,還有很多學生在等我呢。」

「可是我想要您留在家裡!」

小時候不懂事,只是一昧地發脾氣,母親卻也不惱,只是輕輕嘆口氣,然後側躺到我身邊,拍著我的背,直到我哭累了睡去,才匆匆地拿起包包趕往學校。

曾聽母親的學生說過,母親是個非常好的老師,把每個學生都當成自己的孩子,不求回報地付出。那個年代,大家普遍不有錢,總是有幾個學生付了學費,就沒錢吃午餐,母親便會偷偷張羅便當,解決他們說不出口的難處。個子嬌小的母親在學生的眼中,像是無所不能的巨人。溫柔的個性加上良好的班級經營技巧,讓再怎麼活潑好動的孩子只要一到母親面前,便變得十分乖巧。

從小,我就聽到母親不斷談論學生的事,從她的言談間,我看出了她的喜悅,不禁讓我對教師這個職業充滿了嚮往。我想像母親一樣,在一個充滿愛的地方工作,並成為給予他人依靠的力量。這份嚮往讓我跟著母親的步伐走入了教育圈,成了一名國小教師。
直到成為一名老師,開始帶起一個班級,我才發現以為單純的教育工作其實一點都不簡單。

課本上我看著單純的概念,對學生而言卻是有字天書,要怎麼用簡單明瞭的句子,讓學生明白艱深的道理,成了我最大的煩惱。比如數學課本裡的約分、代數等概念,我看到題目便能三兩下計算出答案,講解時也自覺該講的都講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學生似乎一點也沒在我的話語中建立這些數字概念。對於學生到底哪裡卡住了,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把分子和分母同時乘以3……就會得出大小不變的分數。」
「……蘋果代表A,番茄代表C,A加C……。」
「……。」

無論我怎麼講解,學生依舊一臉茫然,讓我十分挫敗。我們像是生活在不同國度語言不通的兩群人,雞同鴨講,最後什麼也沒傳遞出去。

每天放學後,我拖著滿身的疲憊,還有說不出的失落回家,抑鬱地坐在客廳沙發,回想剛剛上課時是否說錯了什麼步驟?應該要怎麼講學生才會理解?看見我憂鬱的神情,母親總會端著一杯茶過來關懷我,聽完我的困惑,她淡淡地說:「來,拿課本出來,我講一次給妳聽。」

「學生容易一看到數字大小就忽視了數字在分子和分母間存在的意義,所以妳只要在這裡解釋清楚……。」

「我們大人看到這個就能……小孩子容易誤以為……。」

母親翻開課本,一頁頁地告訴我每個觀念中學生容易會有的誤區,隨著母親的講解,我才明白自己教學時哪裡講太快了,哪裡需要再多說明一些。好多個夜晚,母親就這樣不厭其煩地坐在小小的書桌前,一筆筆地帶我走過茫然。

看著母親自信的模樣,我既是敬佩,又覺得憂鬱,「教書太困難了,我真的有辦法把學生教好嗎?」

「不要急,妳才剛開始當老師呢,熟能生巧!」聽著我的喪氣話,母親反而溫柔地笑了出來,她伸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肩。「惠美,我相信妳做得到!只要仔細觀察學生的反應,經驗累積多了,就會知道該怎麼做啦,別擔心,我會陪著妳。」

儘管有母親的鼓勵,但剛開始當老師的那段時間,我對自己的教學能力始終沒有太大信心,加上接連的挫折,讓我更加反覆質疑自己。幸好母親始終不曾放棄我,她相信我有辦法克服難關,相信我會成為一位好老師。每次看著她溫柔的眼神,我就能找到繼續投入教學的勇氣。

在我心目中最好的老師就是母親。她是綿綿春雨,潤物細無聲,用她的溫柔堅定讓我成長。

工作幾年後,我結婚了,因而搬出住了二十幾年的老家,接著,兄妹們也陸續離家,後來僅剩退休的母親獨居在那。好在我與母親仍住得近,還能互相關照。只要一得空,我便會從石牌開車回板橋探望。

「媽!我回來囉!」我歡快地喊著,伸手推開咖啡色的大門,帶給母親的東西還沒放下,便開心地與來迎接我的母親話家常。 

「媽,我今天帶來很甜的芭樂喔!我去廚房削給您吃。」 

「謝謝!但我今天不想吃……。」「那我幫您冰到冰箱,您想吃就自己拿!對了,我不只帶了芭樂,還買了一串香蕉,攤販跟我說產地在台東,吃起來口感綿密又香甜。」

我走進廚房,把芭樂冰到冰箱、香蕉放到桌上。走回客廳時,母親站在窗邊凝視著遠方,不知道看到了什麼,眉頭緊緊皺著。

「惠美,妳來一下。妳看,對面樓頂上的水塔有一個很奇怪的人,他已經在那站一整天了。」

母親指著遠處的建築,語氣有些激動,我站在母親身旁伸長脖子跟著往窗外看。

「在哪?我沒看見有人啊。」

「有啊!妳看就在水塔那啊。」

「等等喔,我仔細看看。」

我轉身離開窗邊,從抽屜翻出平日登山用的望遠鏡,朝著母親指的方向看過去。

水塔前方依舊空蕩蕩的,並沒有任何人影,不過塔身因為年代久了,有不少斑駁脫落,再加上陽光照射產生的陰影,一瞬間看起來的確有點像有人潛伏在水塔旁的模樣。大抵如此,母親才會不小心看錯。

「媽,那裡沒有人啦,您說的應該是油漆脫落的陰影。」我把望遠鏡遞給母親。

「不是!我就跟妳說了,那裡真的有人!」母親一把推開望眼鏡。  

母親聽到了我否定的話語,臉馬上垮了下來,露出不悅的表情,我驚覺苗頭不對,連忙轉移話題,推著母親的背將她帶離窗邊。

「好啦!媽,窗邊的陽光太刺眼,我們別看了,坐下來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不懂母親為什麼會如此堅持,也不明白一貫溫柔的母親怎麼會突然發怒。只是暗忖或許該找個時間帶母親去檢查視力,替她重新配一副新眼鏡了。

「媽,我一陣子沒回來了,您最近過得好嗎?」

母親像是找到了機會,頓時提高了聲音,滔滔不絕地念著:「隔壁鄰居每天下午三點多都在家健身,啞鈴粗魯地摔在地上,乒乒乓乓很吵欸!但我又不好意思問……唉!」

母親的語氣透露著不耐,不曉得為什麼,她的心情似乎十分焦躁,一點也不像以前的她。更讓我吃驚的,是以往從不輕易批評別人的她,竟開始跟我埋怨起生活中的人事物。我以為是獨居的孤單感,才使她一時情緒失控,於是低聲地安撫著她。

每次回老家,我都覺得時光過得飛快,一眨眼,原本亮著的天空便染上了紅霞,整個空間都暗了下來。儘管還想多陪陪母親,但家裡還有不少事情等著我回去做,只好趕忙收拾東西,準備開車回石牌,母親起身,如往常般走到門前送我。

「媽,那我先回去囉。」

「路上小心,不要開太快啊。」

「放心,我可是安全駕駛。」

我回過身朝母親擺了擺手。那一瞬間,我瞥見母親眼神裡閃過了一絲傷感,而走廊的燈還沒開,讓站在門口的母親像是浸在陰影中。看著這景象,我竟油然地產生了悲傷。
以前我總覺得,母親儘管個子嬌小卻相當堅毅,像是沒有什麼事情會難倒她;現在,母親似乎不再像以前一樣給我無堅不摧的印象,她像是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給籠罩,眼神滿是憂鬱。

雖瞧見了母親的悲傷,卻不明白她為什麼悲傷;看見了母親的無助,卻不知道她無助的緣由,母親低落情緒的背後,是一個我無法觸摸更無法知曉的黑洞。那瞬間,自責感捲上了心頭,於是我放下手裡的東西一把抱住母親。

那是母親第一次袒露出內心深處的脆弱,只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意謂著什麼……。

「我跟妳說,不知道是誰竟然把我記事本其中的一頁撕下來了!真是的。」母親語帶不滿地嘀咕。

「在哪呢?我看看。」我湊上前接過母親的記事本。

母親相當自律、愛整潔,甚至可以說有些潔癖了。即使再忙,家裡都打掃得一塵不染,任何縫隙的灰塵都逃不過母親的眼睛。我常常笑母親,把自己家裡打理地跟個小型百貨公司似的,四處井井有條。

打開母親的衣櫃,衣服是分門別類地按照季節擺放,每件衣服都摺疊得方方正正、大小統一,再依顏色漸層排放。抽屜也是,用不同的小收納盒,將東西收納得整齊美觀。她也很愛惜東西,所以每個物品在母親手上,總能用很久。

如今細心收在抽屜的記事本竟不知道被何人撕下,的確會讓嚴謹的她感到不快。

將記事本翻開一看,本子裡確實有一頁被撕下的空缺,但翻到封底,卻夾著一張紙,看款式,就是這本筆記本的紙張。仔細檢視撕下來的頁面,邊緣相當工整,像是被一位做事細膩的人小心翼翼撕下。況且如果是旁人撕走的,應該不太可能工整地對齊、折起,又把筆記紙夾回去。

「媽,這會不會是您自己撕下來,但您忘記了?人家要撕的話,早就撕走了,不會特地又夾回去啦。」我忍不住轉過頭問。

「不是我,絕對不是我!我自己撕的話怎麼會忘記呢!」母親氣惱地堅持。

「嗯,說的也是,那我們再觀察一陣子看看。」

我默默將記事本闔上,還給母親,沒有再多做評論。雖然從種種跡象,看得出是母親自己所為,但她畢竟年紀大了,難免會忘掉事情。我於是不以為意,只當作是一件偶發的事件。但沒想到母親遺失東西的頻率越發增加,而且情緒也比以往還要焦躁。

「惠美,妳有沒有看到我的存摺?不知道是誰又亂動我的東西,我的存摺不見了。」

「沒有啊。不是之前才剛幫您找回來嗎?會不會是您又忘記放哪了?」

「真的有人拿走了我的存摺!我上次明明就把它收好了,這陣子也都沒有拿出來。到底是誰亂動我的東西!」

「媽,沒關係,我們一起來找。」我和母親一同翻箱倒櫃,逐一拉開家中的抽屜、櫥櫃,甚至連桌椅的隙縫都不放過,但找了老半天還是不見母親存摺的蹤影。從艷陽高掛一直找到夕陽西下,才在老舊映像管電視厚重的底部找到存摺。

我有點困惑,為什麼東西會出現在那裡,卻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而這並非單一事件,母親遺失的東西什麼都有,除了存摺,還有身分證、健保卡、印章……每每總是要翻箱倒櫃,才可能在某個角落找到,而找得到還好,更多的時候,我們累得滿身大汗,依舊找不到母親到底把東西收到哪了,只得不斷為母親補辦證件。我以為母親是因為年紀大了,才會記憶退化成這樣。

直到那年的春節,我才明白,原來不是這樣的。

那年春節,母親去哥哥家中過年。初一一早,母親便突然慌張地走到嫂嫂面前,對嫂嫂說:「妳知道嗎?妳媽媽剛剛過世了,妳看妳哥哥跟一群人站在那兒祭拜。」

嫂嫂當下愣了半晌,不明白為什麼婆婆忽然無緣無故地說自己母親過世了。

「媽,您是不是睡糊塗、弄錯了?」嫂嫂按耐住不悅,冷冷地回應。

「真的、真的。我親眼看到妳哥哥在那裡啊!」母親一臉慌張地指著客廳一隅,但母親所指的方向除了一套沙發椅外,根本空無一人。

在醫院擔任護理師的嫂嫂馬上察覺母親的怪異,趕緊通知哥哥,將母親送到醫院做檢查,才得知原來母親是罹患了失智症。

出現幻覺,心情容易憂鬱悲觀,脾氣變得固執會亂罵人,時常忘了物品放在哪裡──母親這陣子所有異常的行為都找到了解釋。

後來,我才在與親友的言談中得知,母親其實在更早之前就偶爾會有記憶缺失及看到幻覺的症狀了,只是母親在我們三個孩子面前習慣逞強,所以絕口不提自己有幻覺、幻聽。也由於母親的日常應答與行為能力等皆如常人,我們一直沒有察覺她的異狀。

全家人都難以接受母親會得失智症。在我們心底,她一直是最聰明能幹的人,怎樣也沒想過有天她會生病,失去原有的記憶、判斷和口條。 

我勸母親搬來與我同住,這樣我就能照顧到她的生活起居,但母親卻不斷搖頭。說自己已習慣老家的生活步調了,搬到別處反倒不自在。幾經斟酌後,我們決定尊重母親的想法。

擔心獨居讓母親會退化得更快,所以每天找到機會,我就會打給母親,陪她聊天,更要她提筆記錄每日行程,讓她藉著書寫慢慢鍛練思路,也翻出《三字經》、《弟子規》帶著母親背誦,不想放棄任何可以幫她的可能。

只要一有時間,我就會回老家陪在母親身旁。我相信她的病情會得到控制,但母親的狀況卻越發嚴重,甚至有天,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鈴——鈴——」

聽見來電鈴聲,我急忙拿起手機,快速看了一眼,是不認識的號碼打來的。

「喂?請問哪裡找?」

「喂——請問是陳金女士的女兒嗎?我們這邊是板橋警察分局。」

「我是,陳金是我媽媽。警察先生,請、請問發生了什麼事情?」聽到是警察局打來的,我的心臟開始狂跳,忍不住將手機握得更緊。

「妳母親剛剛出門後忘了家在哪裡,後來到處亂敲別人家的大門,是熱心民眾報案將她送到警局的。我們查了她身上的證件後才聯絡上妳。」

「警察先生,謝謝!不好意思,我立刻趕過去。」掛完電話,我仍是十分茫然,不敢相信母親竟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因為母親意外走失的事件,讓我驚覺不能再讓她獨居了,便與先生商量,打算先搬回老家與母親同住,方便隨時照顧她。先生非常體諒我,馬上表示贊同。我於是回到了家中,開始了照護母親的生活。

「惠美,我有點渴,可以幫我倒杯茶嗎?」母親指向茶几上的杯子。

「好。」

我拿起杯子走進廚房,幫母親倒了杯茶,再走回客廳遞給母親。

「媽,您要的茶。」

母親一臉困惑地望向我:「茶?我沒有要喝茶啊。」

「有啊,您剛才跟我說您想喝茶呢!」

「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您剛剛不是自己指著杯子,請我幫忙倒茶嗎?」

「胡說,根本沒這件事!」

我下意識地想繼續跟母親解釋,但說得越多,母親就越不耐煩,回話的語調漸漸提高,臉頰也因為生氣而脹紅。

明明就是妳自己叫我幫妳倒的!虧我剛剛還認真測試水溫會不會太燙,結果妳馬上就反悔。我不平地在內心嘀咕著。

就在我打算盡快向母親道歉,止住這場無端挑起的不愉快時,母親卻又將話題轉向,憤怒地質問著我。

「我問妳!我的錢為什麼都不見了?我本來都收在這裡的,是不是妳偷走我的錢?」母親將手伸進身上穿著的背心口袋,來回翻找,帶著怒意瞪向我。

我張開手心、上下反轉,嘆了一口氣:「媽,錢沒有不見。您上次忘了從口袋拿出來就直接把衣服拿去洗了,我發現後才把錢拿出來放在窗台曬乾,當時有跟您說啊,您忘了嗎?」

「沒這回事!我怎麼可能把錢忘在口袋,一定是妳偷拿的!為什麼胡扯說是我忘記!我哪可能忘記!」

急著傳遞真相的心被母親的連連罵聲遏止,到後來,我也記不清是怎麼安撫母親情緒的,只記得母親嚴厲的斥責,像是跳針的卡帶,一遍遍在我的腦海反覆放映。她憤怒的表情和尖銳的話語,深深刻在腦中,怎樣也抹不去。

「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媽媽還是不滿意?」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然而現在心裡再怎麼難受,也沒有人會輕拍著我的背,溫柔地安慰我了。

最困難的,還不是忍受母親難以捉摸的情緒,而是每每帶母親外出就醫時,她總是不知為何地牴觸,讓我疲憊不勘。她會像個幼兒似地耍賴,站在路旁抵死不願坐進車內,為了要順利讓母親坐進後座,我們倆總得在車門邊僵持上許久。

「媽,我們要搭車回家囉。」我拉開車門對母親溫和地說。

「我不要。」母親說完,扭頭轉身就要離開,看得我慌忙伸手上前攔住她。

「媽,我們上車好不好?」我輕輕地牽起母親的手,想領著她走回車邊。

「我說過,我不要!」

母親緊鎖雙眉、低聲喝道,甩開我伸向她的手,雙手死命抵住車門框,兩隻腳用力踩著地面,抵死不願踏進後座。我一把抱住母親身體,忍著她的肢體推拉與怒斥,苦口勸說才半強制地將她推進車內。

「妳在幹嘛,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母親的碎念不斷從後座傳來,我則不發一語地擺動方向盤,專注盯著前方的街景試圖分散快爆發的怒氣。除了委屈,還有傷感,想到原本溫文有禮的母親,如今竟變得這般無理取鬧,眼底便忍不住湧上淚水。

我覺得好挫折,就算想要靜下心跟母親好好溝通,卻總是以失敗告終。小時候母親很少嚴厲地斥責我,卻在我年近半百的時候,開始不停經歷與她的衝突。

激烈戰火後,母親情緒過了,往往也就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只有我仍不停回想那些片段,反省自己到底哪個環節做錯了,讓母親這麼激動。母親不加修飾的言詞如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進我的胸口,好不容易拔出,隨即又會再被新的一刀刺傷,一次又一次,越刺越深。

母親越來越不像記憶中的樣子,她以前明明是那麼和善可親、洋溢著溫暖。在我心目中她一直是溫柔的細雨,給我無盡的愛,讓我得以成長,而今,細雨不再,轉眼間成了怒號的暴雨,在風雨之中,我瑟瑟發抖,不知所措。

夜裡母親入睡後,我常凝視著她熟睡的模樣,暗自神傷,只覺得這臉龐既熟悉又陌生,兀自期盼天亮後,睡醒的她就會恢復以往的神采。但時間終究是一去不復返的,即使我再怎麼祈禱,歲月依舊不可能重來,無論如何,母親都回不去從前的模樣了。

我的酸楚與痛苦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直到某次去上了佛學課程,才開始有了不同的觀點。

開始學佛,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因為拗不過同事的熱切邀約,於是我報名了每週一次的佛法成長課程,課堂學習內容包羅萬象,既談生命的方向,也聊家庭的關係,還會探索自己的內心。

在母親生病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很幸福,既有溫暖的原生家庭,還有疼愛我的公婆、體貼的丈夫和三個乖巧的孩子,在學校的工作也獲得很大的成就,因此每週的課程對我來說僅是生活中的調味,聽了,學了,卻始終不深刻。

直到不久後母親確診為失智症,上課心情才隨之轉變。我比以往還要投入於課程,專注地聆聽那些轉念的方法。我渴望一個救贖,一個緩解壓力的空間。

「我們每個人就像是一本書,有各種各樣的思想,所以,必須懷著謙卑的心情走進他人,才能真正讀懂他們的內心世界,不放下自己的想法就會讀不懂。」

記得有一堂課,我聽到了這段話,頓時便想起了母親。

母親認知能力衰退後,常與我爭論不休,因為不明白為什麼母親會有這樣的想法,因此性格直率的我總會下意識脫口否定,想改變母親的想法,卻引起母親的不悅。

「每個人就像一本書,要學著謙卑。」我反覆思索著這段話。

母親就是一本我沒讀過的書。我總用自己的角度去看母親,自以為讀懂了,卻沒去理解書中文字寫些什麼,也因此與母親產生極大的衝突,她更緊緊地掩住書頁,不讓我靠近。

或許我得放下原有的堅持與習慣,從母親的角度出發,理解她心裡在想什麼。

為了摸索出跟母親的最佳互動方式,每天睡前,我都會獨自坐在書桌前,打開檯燈,將一天中與母親發生的事情用筆墨書寫,除了回想當下的情景,還會記下那時的心情、湧現了哪些念頭。透過文字我練習重新梳理當時的場景,嘗試不要老是看到母親與以往不同的行為,學著接受母親的現況,琢磨著應該如何做才能與母親有更好的互動。

習慣做紀錄後,我的心情平穩了許多,也更能用穩定的心態去面對母親這一本我不理解的書。我也開始明白,唯有自己站穩了,才有能力給他人依靠。我希望自己能如一盞立於夜色的燈,為母親與自己帶來光明。

「惠美,妳看。對面的水塔那站了一個人!他站了一整天了呢!」母親指向窗外的水塔。

我順著母親手指的方向望去,依舊只看到水塔斑駁的塔身與陽光照射造成的陰影,母親又產生了失智症患者常發生的視幻覺症狀。

本想告訴她那只是陰影的我,張開口,卻又停了下來。我想起先前直接否定母親想法時,意外引發她憤怒的經驗。

母親,過去一直是位充滿自信的人,說的話、做的事井井有條,然而自從得了失智症開始,人們便不斷對母親說她做錯、說錯了什麼。當自己所有的認知都與他人不同,不斷被旁人否決,那將令人感到何等的不安?而換位思考,如果是我處在母親的位置,肯定也會與母親相同,會因急著想證明自己是對的,急躁地做出回應。 

不斷被質疑的母親,內心究竟會有多徬徨?

想到此,我便對母親心疼不已。

若我想安定母親的情緒,就應該嘗試走進她的內心,站在她的位置,給予同理與肯定,讓她雖處在因失智而變得陌生的世界裡,依舊擁有溫暖與依靠。

既然無法讓母親回到以前的模樣,至少要讓她感到安穩吧!因為揣想了母親的心情,於是我決定做出改變:當母親言行前後不一致時,不再糾正她,而是耐心傾聽她說話,她說了什麼就順著話語接下去。

「是啊!那個人站那麼久一定很累,您觀察真仔細。」我搭著母親的肩,給予肯定

「對呀,我也覺得那個人好辛苦!太陽那麼大還待在那,這天氣站那麼久肯定熱壞了。幸好我們是舒服地待在家裡。」母親點頭附和,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她不再拚了命地想爭辯,只是一直盯著窗外,心疼眼裡看見的那個人影。從她微弓的背影裡,我看到的是母親全心關注他人的溫柔,這模樣實在太可愛了,讓我揚起了嘴角,忍不住給了她一個環抱。

「唉呦,幹嘛呢!」母親對突來的擁抱有些反應不過來,拍了拍我的手臂。

停下擁抱的動作,我握住母親的手,這雙手似乎從沒變過,掌心儘管布滿因長期拿粉筆留下的粗糙紋理,卻十分溫暖。

為了讓母親放鬆心情,天氣好時,我會開車載著母親出外散心,也讓她多接觸人群。而當我拿起車鑰匙牽著母親走出家門,母親一如以往地突然使起性子。

「我不要——」

「媽……。」
我下意識將母親牽得更緊,而那握住的左手也隨即朝著反方向奮力抵抗,我仍困惑於母親為何會對出門抱持如此大的抗拒?

看向緊緊抓住車門框不放的她,那個癟起嘴、緊抓著身旁所及物件,死死反抗的模樣,好熟悉。我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孩提時頻頻經歷的情景,身體不適的我,總緊緊牽住母親……。

「媽媽,您不要走!」我緊緊抓住母親的衣擺,哭著對她喊叫。

母親停下欲向前的腳步對我說:「我上班要來不及了,惠美乖,妳放開手好不好?」
「不要——您不在家,我會很害怕。」
「好——我會陪著妳,妳別哭了。」

回憶的畫面接連浮現在眼前,當時年幼的我並不能理解母親得獨自撐起家計的辛勞,只是單純期待母親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千方百計地想拖住趕著出門工作的她。現在想來,都為自己當年的孩子氣感到歉疚,但母親那時候似乎完全不在意,永遠是那麼有耐心。

「會不會母親也是……是不是現在的她也正處在害怕之中?」

是不是我強拉母親的舉動,也造成了她內心的恐懼?是不是反而因此讓她生起對所處環境的不信任?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將心情說出口,所以只能用肢體反抗。

或許讓母親感到安心,是關鍵的第一步。

沉思了半晌,我突然靈機一動──以前母親最愛跳土風舞了,或許藉著跳舞的名義讓母親放下心房,會是個很好的辦法!

「媽,我們不坐車了,我們來做別的事好不好?」

我鬆開母親的手,提起右腳向後退了一步,微傾上半身做了一個土風舞的開場姿勢,雙手轉了一圈,對母親說:「媽,我們一起來跳舞。」

母親停下了原先的掙扎與喊叫,不解地望著我。

「您以前不是最喜歡跳舞嗎?我們來跳舞吧。」我笑著對母親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母親抬起頭看了我一會,然後鬆開雙手不說話。又過了一會,母親臉上的恐懼慢慢淡去,笑容悄悄浮上她的嘴角,母親也舉起了雙手,移動腳步,輕盈踏著韻律與我一同在日光下翩翩起舞,我與母親相識一笑,一同踏著腳,轉起圈。

跳著,跳著,隨著舞動,母親笑得更加開懷,來回跳了幾輪,我們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有些跳累了。

「媽,您跳得還是跟以前一樣好,我們到車上休息一下好不好?」我拉開車門微喘著說。

「好啊。」

我扶母親進入車內,不禁泛起了滿足的笑,終於成功了啊!過往總搞得硝煙四起的場面,如今顯得充滿趣味。原來母親並非無法溝通,只是過去的我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沒有理解母親心裡的不安,只是強硬地希望她照我的意思做。

母親雖因失智症而無法流暢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但失智症困住的是母親的行為,並沒有困住她的感受能力。

雖然記憶不再連續,但母親依舊能感受這世界的意念與情緒,並給予回饋。

所以照顧母親不能只關注於她的身體,應該連心一同照顧,予之同等的善意和尊重。

母親依舊如同料峭春日中的綿綿細雨,輕柔而無聲地滋養著我。我曾以為,罹患失智症後的她是驟降的暴雨,讓我在雨中被打得彎起了腰,但若沒有這些風雨,我哪能因豐沛的滋潤而昂首成長?

陪伴母親的過程,我曾經痛苦萬分,卻也從中學到放下自己,學會用謙卑的心走近她,這或許,也是母親用她的經歷,為我帶來的一堂最重要的生命課程。

 

摘自 《你是我心中溫暖的光》/福智文化

圖片來源:Jaddy Liu

數位編輯:王信惠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