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車團裡的阿正突然在Line群組發了一則訊息，他要搬回屏東了，主要是為了就近照顧年事已高的父母。臉書裡的小貓最近也把母親從桃園接回台北住，工作之餘還要照顧媽媽的生活起居，有時為了她的走失自責，有時又為她的任性感到無力，一整個心力交瘁。同樣身為五六年級生，這也是我現在面臨的人生課題，不同的是，我要修兩次「孝子」「孝女」的學分才可以畢業。
父親五年前中風後幾近全身癱瘓。兒子青春期，一夕之間從媽寶變成了憤青。在醫院進進出出的日子，累了，就讀讀張曼娟老師照顧「失智君」的點滴，再看看那些堅持陪父母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的心靈告白，你知道這條路上你並不孤單，心裡的苦澀就漸漸回甘。
和孩子接觸一個又一個的心理諮商師，有時也會有些心灰意冷，翻閱相關的教育書籍可以幫助我重新調整腳步，聽聽過來人談他們敗部復活的親子經驗，更是讓我愁雲慘霧的人生瞬間露出一道希望的曙光。
我常提醒自己，愈是努力想扮演好每一個角色，不管是女兒也好，母親也好，妻子也好，都要先懂得把自己照顧好。過份投入某個角色，一昧的付出犧牲，當得不到相同回報時，就會產生怨，這個怨不僅自傷，更會傷害彼此的關係。所以角色的完美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關係」本身。
我們常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但天底下卻有太多失敗的親子關係！做父母的如果自認做的一切全是為子女好，出發點都是愛，就堅持用「愛之深責之切」的管教方式，最後注定會落得兩敗俱傷的關係。
一天，生活發生的一段插曲，像一面鏡子，反射出我每天扮演但自己卻看不到的母親角色，讓陷在「執念」和「放手」間難以取捨的我，很快找到了答案。
那天約萍吃中飯，她的先生去年癌逝，兒子正巧和我兒子同年，上個月見面時聽她說這學期已幫他辦理休學。「哎！也罷，不想讀書你怎麼逼他也沒用，玩線上遊戲倒是玩得超級認真，經常玩到徹夜不眠….」她說。
別為小事生氣
這天她兒子答應陪她一起來，我很早就到了餐廳，邊等他們邊滑手機，不久跳出一則訊息「在路上了，又快被那小子氣炸！」
慢慢來別生氣，我回她。
「帶他出門我壓力也超大，挑食。主見。叫他換長一點的褲子不要就是不要！」
似曾相識的場景也曾發生在自己身上，當下的我確實是怎麼想怎麼氣，現在身為一個局外人，想法卻是，何苦為一條褲子讓血壓飆高呢？
不久，母子二人出現了。一身黑衣黑褲的小子個頭體型和我兒子都激像，頭髮也如媽媽所描述，長到蓋住了眼睛還是不肯剪。一頓飯吃下來，他們母子之間的互動，對話，沒默契，根本就是一場我和兒子的實境秀。
「要不要點這個，你喜歡吃的？」。搖頭。 「來啦吃一塊！很好吃你試試看！」 「不要。」
小子跟我兒子一樣瘦，不是沒原因的，而且一個模子的冷漠省話，必要時又會跳出來捍衛自己的主權。同樣是母親，我當然能體會朋友的無力感，但這次當我抽離出「母親視角」，用不同眼光看小子時，竟發自內心的疼惜他。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個隱藏在冷漠外表下，不想被他人解讀，反被自我綑綁的少年。
我有一股衝動想告訴萍，妳知道他願意陪妳赴這頓無聊的飯局，表示他心裡有多在乎妳嗎？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冷淡。而他想自己決定穿什麼吃什麼，也是希望獲得母親認同的方式，不如就放手讓他長大，長成他自己的樣子吧！選擇放下，是放過孩子，也是放過你自己。
用餐接近尾聲，不知是我刻意營造的輕鬆氣氛奏效，還是美食的功勞，小子的心防有漸漸鬆綁的跡象。
「再見！媽媽加油！喂，你也加油！」我和他們母子道別。
「加什麼油？我都休學了。」小子這次竟然很快接腔。
「你打電玩不是很厲害？就繼續加油啊！搞不好可以參加比賽為國爭光！」
「打電玩…..喔，那完全是靠心理戰術。」我很驚訝小子似乎興致來了，話也變多了，只是電梯門打開，結束了我們未完的對話。
回家的途中我若有所思。如果，我們看待孩子的角度可以改變，眼光會變溫柔，心情也會變輕鬆，再把自以為是的嘮叨收起來，把負面的擔憂轉化成正面的信任，相信他，接受他，尊重他，試著讓他們做自己的主人，何苦我們要做他們一輩子的僕人呢？
回想起自己的青春期，為什麼沒有兒子這般叛逆難搞？是因為我有個很凶又很嚴格的父親，他的脾氣火爆，我們從來就不敢挑戰他的威權。小時候對他又敬又怕，長大後內心雖然反骨，表面上還是百依百順。在外人眼中，我乖巧聽話，是個「完美的女兒」，事實上父女感情是疏離的，自我人格上也發展成極度壓抑的創傷症候群。
父親承襲了他上一輩僵化的教養觀念，太過執著在「傳統嚴父」的角色裡，和我們缺乏互動，也忽略我們的感受。成長過程中，他不會偶爾變身兒女的大玩偶，和我們嘻鬧，也不會放下身段，像朋友一樣和我們談心。
他很霸道，但他很孤獨。他愛我們，但這個愛讓人窒息，也讓人受傷。
當父母一夜病老，他們眼中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也是長大了。
無論照顧老人還是親子教養，此刻的我們，正被沖刷到生命上游與下游的匯口，在情感和倫理激盪的浪潮中，載浮載沉。
告訴自己，我們努力不是為了任重道遠，而是在這樣的起承轉合裡，你的人生可以不要有遺憾。
過往的，那些殘破的回憶，原生的裂痕，只要你願意面對，就會得到和解。
寄予未來，也希望這段成長的陣痛，是做父母能送給子女一生最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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