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很容易成為父母在鏡子裡的延遲倒影
小孩很容易成為父母在鏡子裡的延遲倒影,父母在鏡子前照過,三十年後出現的是那個長大的孩子。我們之所以成為那個倒影,是因為我們人生的黃金學習期就是看著撫育我們的人,他看待世界的方式、與人相處的模式、面對困境的解法等等。
我小的時候,家裡有過一台裕隆速利,墨綠色的。那台車很會拋錨,幾乎每次開長程都會刁車,常常刁在荒郊野外,然後我爸就要走很遠去找修車廠。那個時代沒有手機,能不能找到全靠運氣。我跟我妹會很恐懼,因為接下來一定會有一場戰爭,已經不記得是我爸媽其中哪一個會開始埋怨對方,之後總是會引爆一場大戰,大戰也不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部分,我跟我妹最害怕的,是其中哪一個人先開始情緒勒索,另一個也會跟著做。
其中一個人說「攏是我的毋著,我去死死咧好了!」另一個會說「你不用死,我去死。」然後倆人就氣呼呼地背對對方越走越遠,留下我跟我妹坐在路邊陪那台拋錨的車,路跟時間都被怒氣拉長得不可思議。有時候,我們兩個坐在省道或鄉道上,看著太陽下山,不知道爸媽哪一個要先回來。
這件事的正面影響是,多年後很多人在瘋復古後輪驅動車速利303時,我一點也不會想要,因為當年的等待,讓速利變成我心裡的一大恐懼。
我爸對於困境的解法是「迴避」,你只要怎樣怎樣就不會遇到怎樣怎樣的困境,但這不是人生運作的方式,總是會有大大小小的困境發生。困境發生的時候,我爸就會開始責怪別人,條列出每一條別人犯了導致困境出現的錯誤,「你剛剛為什麼要把杯子放在這裡。」「你怎麼會穿拖鞋出門,現在不能進去了怎麼辦?」彷彿只要人人都照他的理想行進,就不會走入困境。困境發生的時候,先怪罪別人來減輕自己的心理壓力。
這樣解決困境的方式除了會讓每一次大小意外都變得極度不愉快之外,還會造成人跟人相處的問題,因為意外總是會有,每一次意外發生就口頭或是在心裡責怪別人的話,一定會跟別人越來越難相處。
而這種態度被我完整的承襲了。二十四歲那一年的夏天,我用一長串的指責罵跑了當時的女友。機車拋錨,我牽著機車往機車行前進,邊走邊痛罵平日用車的女友怎麼都不去保養。等到修完車騎回家,她一語不發地收拾完東西離家,當我發現不對勁的時候,撥的號碼已成空號。
一直到今天,我還是很容易在困境來臨的時候先怪罪別人。找不到停車位先怪找我出門的人、打翻東西先怪把東西放在那裡的人。發生意外的時候,我習慣先怪罪別人來減輕心裡負擔,事後又在那裡耿耿於懷,這些情緒的耗損其實讓我很不快樂。
接受困境會一直來的事實,持續冷靜解決的人比較有魅力,也會比較快樂。
父母的付出跟暴力待人不是同一件事,不能功過相抵
前天我跟我爸吵架,他說了幾個關鍵句子,「那我去死一死好了。」「我早就沒在指望你了啦。」「我是長輩啊你這樣對我。」「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吵完之後我很難受,難受了兩天,今天騎機車的時候,想起這些話在我懂事以後就經常出現,幾乎都是我爸的起手式。停紅綠燈時,意識到開始接受這些暴力的時候,我還只是一個小孩,就覺得很難過。
吵架的起因是我買了一個東西給他,普通的日常用品,他覺得不適合,他對這項物品的困惑變成一個困境,讓他開始怪罪買這樣東西的人,那些怪罪開始在他的腦袋裡面堆疊,變得極度不合常理,又折磨著他,在三天的發酵後爆發出來,以他習慣的暴力語言展示。
吵架的時候我很憤怒,吼得很大聲,我真的很想讓眼前那個失智又失聰的老人理解他曾經用暴力造成身邊的人多少傷害。從小,就常常聽到「毋效啦。」「生到這款欸齁。」好像所有不順利的原因,都是因為我沒出息造成的。每一次被這種話語刺傷,都不知道怎麼反應,曾經只想永遠離那個人遠遠地,一輩子都不再對話也沒有關係,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跟他對話。甚至光是聽到他的動靜,就厭惡的想逃避。當大家還在奇怪他到底在氣什麼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發現我能理解是因為承襲了他的思維,這是讓我最痛苦的地方,從黃金學習期就開始在拷貝這個令人厭惡的東西。
看他在寒冬中走來走去,我很懊惱,覺得他看起來有點可憐,或許我該盡一切努力讓他覺得生命好一些,畢竟他付出過很多。但是今天我有點弄懂了,付出跟暴力待人不是同一件事,不能混在一起功過相抵,比較像是種因得果的事,付出的因會得到付出的果,同樣暴力待人的因也會得到暴力待人的果。也許會傷人,但我有責任保護好我內心的小孩。
偶爾,我會聽到一些爸媽罵小孩的時候,把責罵跟情緒勒索、貶低混在一起。我想,如果他們明白這對一個孩子的影響有多深遠,他們會覺得害怕,對語言的使用會更小心,語言的使用也會有慣性,習慣那樣講話久了自己也會很不快樂。從我爸的行為可以看到阿公阿嬤當初是怎麼對他的,他也曾經是被詆毀的孩子。
我也想跟所有曾經接受過這種暴力的朋友說,你很堅強的挺過來了,做得很好,你沒有錯。還有,我們要開始拒絕當一個倒影,就算再累,也要試圖逃離因果。
全文經 顏火炮 同意授權轉載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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