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用心的父母,為何卻養出最不快樂一代?心理師提醒:家長的世界不要都全向著孩子,專注自我內心提升才是關鍵

生命總會遇到以為過不去的關,走不過的坎,離不開的痛,每一次的悲傷都在生命刻下無可奈何的印記,是傷疤、是勳章,也是成長必要的痛楚。每一次邁向成長,走入成熟所經歷的苦楚,有時低沉無聲,偶爾震耳欲聾,踽踽獨行的努力邁進,最終會發現,所有痛苦都將拋在回憶的土壤。昂首闊步吧,每一次的難關,都將成為最溫柔的禮物,照亮自己,也成為他人前進時的依據。

編按:為什麼這一代的父母,提供最好的生活給孩子,青少年自殺率和憂鬱症卻頻頻上升?其中一個原因是,父母因為孩子,全力以赴於自己的工作,卻因此忽略了孩子真正的需求。其實,專注在自己的內心、學習如何平靜與心相處、心靈提升,反而可以給孩子更好的生活。


 

以下是真人實事的故事,一位同時身為諮商中心的主任和成功教授的爸爸,卻教養出重度憂鬱症、頻頻自殘的孩子,問題出在哪裡,又該如何和解,和各位讀者分享。

不及格的教授爸爸

在傷痕累累的心上播下溫柔的種子,
將那些以為不可能跨越的疼痛蒐集起來,
曝晒成陽光的味道,
撒在心房,開出最美的芬芳。

被睡意籠罩的深夜,尖銳的鈴聲劃開了寧靜,感受著身邊的妻子離開位置而造成起伏的床鋪律動,我模糊地意識到,那鈴聲是電話正不斷作響的聲音。
──這樣的深夜,是誰?

我尚兀自思索著,便被妻子高頻率的聲音給嚇得睜開眼睛。
「什麼?在哪裡?好,我知道了,謝謝。」

焦灼的嗓音努力維持著平靜,我躺在床上,好奇地看著妻子的背影,隨著話筒被掛上的聲音,房內的燈光被打開,那瞬間亮光讓我瞇細了眼。她走回我身旁,然後不斷地搖著我的身子。

「快起來,小雅憂鬱症發作,哭到換氣過度,現在人在市立醫院!」
「什麼!」

震驚與不敢置信將睡意驅趕一旁,我翻身坐起,因為力道過大,導致眼前一片昏黑。
「快準備準備,先過去看看情況如何。」

妻子強耐住焦灼的心,在房內走來走去地收拾、換衣服。我呆呆地看著她,那瞬間,一切的感覺都像是離我很遙遠,我甚至無法起身。

「你怎麼了?快起來啊!」
「不,我不去……我不去!」

我沒辦法去,想像著到醫院看見女兒無力地躺在病床的樣子,便讓我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我想,我真的做不到,真的不敢到醫院去面對那麼蒼白而脆弱的女兒。

我顫抖著身體,然後故作鎮定地躺下。一旁的妻子啞口無言地看著我,對於我這個連起身都做不到的男人,她顯然也不打算浪費時間與我爭執,扭頭拿起車鑰匙,她轉身便走。

留給我的只有重新襲來的黑暗以及房門被大力關上的聲音。

我重新閉上眼睛,黑暗中,我的心跳聲彷彿被放大許多,一聲一聲敲著我的腦袋,讓我縮起身體,不斷想著自己怎麼了?

──為什麼連去醫院的勇氣,陪伴女兒的勇氣都沒有?
我不懂,真的不懂。
 
*  

最初,我是為了讓全家人都能過著幸福的生活,所以才拚命努力工作,只是那份努力漸漸被我的執著扭曲。我自以為自己是在為了家人努力,卻沒想到太過拚命在工作,反而讓我與妻子和兩個女兒的關係日益疏遠。

於是開始與深愛的妻子發生爭執,對於可愛的兩個女兒,也在疼愛中參雜了抱怨,抱怨著她們的吵鬧,抱怨著她們的不懂事。明明是生命裡最重要的三個人,我卻以疏遠且平淡的態度對待她們。

為什麼?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我不停詢問自己,卻找不到解答。

在大女兒國中的時候,我們帶著兩位女兒開始了自學的生活。會毅然決然決定要帶著孩子在家讀書,一方面是因為我們對於傳統教育填鴨式的教學法並不認同,另一方面則是具有反骨基因的我們兩個人,皆是不喜歡順著傳統方式前進的性格。

決定讓女兒們自學之後,我把大部分的教育責任都丟給妻子,只是偶爾表達一些意見,作為我有在努力的表示。但是我們都太有想法,也太過固執,所以往往不歡而散,嘗試交流的我們不過是各抒己見,然後無視對方。

後來我理解一件事,一個人能做決定的事情,不要兩個人一起執行,尤其是兩個很容易有意見的人,那更是不要一起出主意,否則等待自己的結局,只有無盡的爭吵和痛苦。
我就此將這句彷彿很有道理的話掛在嘴邊,順理成章地讓妻子自己擔負起教育孩子的任務。

但自學的理想是高遠的,教育的實踐是困難的。

「這邊只要套進公式,就可以解答了喔!」
「為什麼這時候要套公式啊?」
「很簡單啊,因為X項在這裡,所以剛好可以吻合這個公式。」
「咦?」

女兒與妻子總是如此雞同鴨講著,聰穎的妻子很難體會「不懂」是什麼樣的感覺,也不理解為什麼女兒怎麼教都教不會,對她而言,那些複雜的問題都可以濃縮成「就是這樣」的感想。每次看著這情況,我總是十分同情女兒,同為學習較遲緩的類型,我們這種「笨蛋」真的很難跟得上聰明人的思路。

無法成為良師讓妻子筋疲力竭,偏偏正值青春期孩子們的活潑好動使教學更為困難,整個學習的過程可謂雪上加霜。家中迴盪的,要不就是孩子們興奮的尖叫,不然就是因為被強迫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而產生的爭執聲。

個性溫順的大女兒對讀書還是較為認命地接受自己就是學習慢,需要更加努力,但是患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小女兒就不同了。她完全遺傳到我與她母親最剛強與執著的一面,只要被強迫做些什麼,那必定要發生一場大戰。

種種的聲音讓留在家中讀書、做研究的我腦門直跳,即使大力關上房門,那些尖聲吵鬧的叫喊,仍然會穿透門扉直抵腦門。

小女兒國中之前,妻子還可以勉強鎮住場面,等到爭吵的傷痛不斷累積,開始進入青春期的她就不是可以輕易被「降伏」的孩子了。

「為什麼妳總是不聽話?」
「為什麼妳總是要我接受妳的想法啊!我長大了,可以自己作主!」

哐噹的聲音混合著母女的爭執聲清晰地傳來,我用力地翻著書,假裝沒聽到那些吵鬧聲。

「妳停下現在的動作,好好聽我說!」
「妳才該好好聽話!到底要讓我操心到什麼地步!」
「不要把妳的想法加在我身上!」

小女兒的尖叫聲讓我忍耐不住地衝出房門,我真的忍受不住,對於爭執感到厭煩。為什麼就是不能讓我清靜的讀書?難道她們都不能理解我在書房的苦讀也是為了讓全家人有一個安穩的生活嗎?

我直衝樓下,將咆哮著的小女兒轉過來,用力地給了她一巴掌。

啪!清脆的聲音讓所有的爭吵聲音歸於平靜。

小女兒掩著臉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我,漫長而難堪的沉默蔓延,她緊握著拳頭,用力大口地呼吸著,像是下一秒就會朝我衝過來,和我一決勝負!反應過來的妻子眼明手快地將她拉到身後,然後擋在我們兩人的中間。

「你做什麼!」
「我……。」

手足無措的感覺襲來,憤怒退去之後,我也感到驚嚇。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動手打孩子,但也就是這唯一的一次,讓我與小女兒的生命不再有所交集,兩顆心各自朝反方向越走越遠。我依然愛她,可是她卻深深地埋怨著我。

相較於家庭生活的種種不順與傷痛,原本找不到方向的事業則開始走上軌道,我不斷摸索,找到了教學的步伐,開始受到學生的喜愛,甚至被提拔成為諮商中心的主任。

工作順利一直是我努力的方向,而努力的動力,是源自於讓家庭更好的一個心願,但我回顧過往,幸福卻沒有隨著我的努力降臨,我似乎只有帶給家人滿滿的痛苦。
為什麼?

為什麼一切與我所期待的,是那麼的不同?

在工作場域,我很容易去愛我的學生,因為關係沒有那麼親密,反而更能夠靜下心來傾聽與接納,但是對於最親近的家人,我卻無法關照那些最細微的情緒,只是予取予求地要求她們的諒解。

在學校我是人人稱譽的教授,在家中我卻被打上了不及格的低分,不斷地重修。

一如既往的爭執聲響起,我看著吵架的妻子與女兒,再沒了曾經的憤怒,反而覺得無力,兩個我最愛的女人,在我面前不停地互相辯駁,而我卻沒有辦法阻止這一切。
在小女兒終於停下滔滔不絕地回應,漲紅著臉不斷喘氣時,我凝視著她,認真地說著:「妹妹,跟我到院子冷靜一下吧。」

外頭的風獵獵作響,帶著刺骨的寒意讓身體微微地顫抖,我和她對望,相視無言。

「……爸,我不想住這裡了。」
小女兒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我驚訝地張開了嘴。
「國中畢業之後,我就要搬出去,我不要再住這裡了。」

小女兒仍帶著孩子氣的臉龐閃著堅決的光芒,那強硬的模樣讓我在那瞬間心痛得快要無法呼吸。仍然稚嫩的孩子,就要離開原生家庭,自己過生活,她一個人,真的懂要如何照顧自己嗎?

我們的擔心與焦慮都無法阻止小女兒的決心,她選擇推甄到遙遠的北部學校讀書,正式遠離家中的紛紛擾擾,嘗試走出自己的路。

在家自學許久,陡然回到學校,在適應方面終究是有困難的,而對其他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而言,患有過動症的小女兒,更是如同異類一般的存在,沒有人會體諒與關懷她。
小女兒逃離了家中的爭執,然後跳入另一個爭執的場域。

跟人打架、被人霸凌成了她生活的常態,為了改變,只得不斷轉學,卻始終無所依歸,找不著心靈安穩的所在。這造成小女兒極大的壓力,她又不願意我們陪伴在身邊,幾乎是一個人挺過所有的事情,於是她日漸痛苦,為了紓解壓力,小女兒開始抽菸,也開始穿耳洞、染髮,甚至刺青,成為一個我都不認識的人。

偶爾北上去看她,小女兒的身上會飄著菸味,而那染成各色的頭髮,亮麗地彰顯自己的存在,狠狠地刺痛我的雙眼,重重在我心頭畫下一刀又一刀。她的改變如同在說著:「都是因為你們,我才會變成這樣。」

面對如此低潮的她,我痛苦,然後怪罪於妻子不會教導孩子,才讓小女兒的人生一路朝最坎坷的方向前進。但不管怎麼將錯誤歸咎於他人,她依舊沒有好轉。

她的生活似乎不在我們認定的軌道上前進,只是不斷失控,最終,憂鬱症找上了她。或許我唯一能慶幸的,是那樣悲傷的女兒身邊,還是會有男友陪伴在旁,至少,她不是無依無靠。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刺青了?」我曾經在請小女兒吃飯的時候,語氣沉痛地問著,那些裸露的刺青,像是一道道的疤痕刻在她身上,也在我的心上劃下無數的傷痕。

小女兒面無表情地攪拌著面前的飲料,看著冰塊在橘色的果汁中浮沉。

「爸爸,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刺青?」

我不懂,於是我搖搖頭,小女兒伸出手,給我看著手臂上刺著什麼。我審視了一下,驚覺那斑斕的刺青上有著兩個顯眼的名字,那是我的妻子與大女兒的英文名。

「當我想死的時候,我看著這兩個名字,就可以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她們,不要忘記我還有媽媽和姐姐。」

我愣住了,一方面是對於小女兒那些憂鬱心思底下的求生意志感到欣喜,卻也在發現小女兒於手臂刻劃了兩個她愛的人,我卻不在她會想要記得的名單中這件事感到悲哀。


 
儘管小女兒有著求生的意志,生活的壓力依舊讓她曾經筆直的脊梁漸漸彎曲,所以,她自殺了二次,也曾在數不清的深夜,因為憂鬱症哭到換氣過度,被送去急診室。
第一次聽見,我痛苦,我悲傷,卻不敢面對,只能帶著滿滿的悔恨與擔憂躺在床上,讓堅強的妻子一個人去陪伴她。

小女兒第一次在急診室清醒時,對於病床前沒有父親的身影並沒有悲傷,或許是因為她早就在內心深處放棄了我,所以我所有作為都不曾影響她半分。
 
* 
 
 我急迫地想要帶著小女兒走出憂鬱,但那些與她的衝突讓我連半分也無法靠近她,更加糟糕的,是女兒未婚懷孕的消息。我不懂,她似乎成為了所謂的「壞孩子」,將一切我未曾想像會發生在人生的事情都經歷了一次。

身為諮商中心的主任、一個成功教授的我,自認應該要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得比別人好,但事實卻不是這樣,實際上,我痛苦不堪,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幫助我的家人。與家人的關係如此失序,讓我羞於求救,我不敢跟別人說我的困境,就怕聽到別人問我一句:「你不是心理諮商中心的主任嗎?」

而我也無法對女兒有任何心理諮商的專業作為,因為從她小時候,我們就不曾有太多的言語溝通,也不太會談心事,早已固定的互動模式,讓我連疏導自己或是開導她,都困難地讓我心悸。

我找不到紓解的辦法,只好不斷地怪罪妻子,對她大吼、發脾氣,但那些痛苦的情緒卻依舊存在,讓我在低谷不斷徘徊,找不到出口。

「你總是說小雅變成這樣是我不會教,你知不知道,其實她痛苦的源頭,是你!」
妻子闔上書,看著坐在桌前抱著頭,沉默而低落的我,語氣淡定地述說,我驚訝地抬起頭,憤怒的情緒開始延燒。

「妳有什麼根據?憑什麼這樣說!」
「小安跟我說的。你總是自以為是的努力,但卻從來沒有去考慮過那些是不是我們需要的?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其實她們都因為你感到痛苦?」

妻子說,溫柔的大女兒曾私下告訴她:「爸爸的脾氣那麼不好,總是敲桌子大吼、罵人,我們真的很不喜歡。」

我不願意相信,我一心一意就是想讓大家幸福,但這種種的努力,怎麼可能只給她們帶來不幸?

為此,我甚至與妻子去見了大女兒一趟,一直否認的心直到大女兒平淡地點頭表示認同而墜到了谷底。

我沒想過,一切是我的錯。我從來只注意到妻子與小女兒因教學產生的爭執,以為正是因為這樣,女兒才會痛苦至此。如今被挑明其實根本是我造成的,不敢置信漸漸轉成悔恨。

我怎麼會是這樣的人?我不斷自我質問,而悔恨混著悲傷沁入心頭,彷彿連喉嚨都泛著苦味。不能再怪罪別人,讓我的人生突然找不到方向,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在萬般痛苦的時候,我想起很多年以前,我也曾經抱著這種悔恨的心情,用力哭著。

以前因為在學校負責主辦演講,我曾請了幾位社會人士來分享他們的生命故事,他們有各自的歷程與經驗,唯一的共通點是幾個人都有學習佛法。每個人的分享都精彩地讓人無法分神,他們用心地將自己如何在挫折中轉變想法的過程誠懇地與大家分享。

看到這些人能從生命困境中破繭而出,突破痛苦與悲傷的模樣,讓我心生羨慕,於是在他們的邀請下,我去參加了一個以教師為對象的佛學營隊。

營隊內容我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我參加了五天,在那五天之中,我每天都哭泣著。如果問我在哭什麼?我也很難回答,因為我並不是為了什麼特定的事件而悲傷,只是對於自己的生命像是在一個深深的坑洞中沉淪,而感到痛苦。最不解的,或許是那個又黑又沉悶的坑洞,一開始是自己為了夢想而奮力爬進去的,卻在進去之後,發現那是個充滿痛苦,而無法逃離的地方。

當時,在營隊中我受到滿滿的感動與啟發,甚至一度想要去修習、實踐佛法,卻在每日繁忙與爭執中忘記曾立下的目標。直到現在,離不開的痛苦再度襲來,我終於又想起了那時在營隊中體會到的感動。

我想改變,如果可以,我也想要有所不同。


 
人在痛苦的時候,很難保有正面的情緒。參加佛學讀書會後,我學了許多觀念,但悲傷的生活中,能想起來的,也只有一句很常在讀書會聽到的話──觀功念恩。

讀書會的老師曾說過,當你看到別人的過失時,你只會盯著那個讓你不悅的點,然後不斷放大,最終那個人做什麼,都會引起反感,所以應該要相反的,多看好的、別人對你善良的一面。

我想,或許這就是我最欠缺的東西,因為我總是盯著自以為的傷痛,覺得妻子與小女兒總是給我帶來傷害,於是我只看到那些她們帶給我的不愉快,卻無法反省自身究竟欠缺什麼,也沒有思考過究竟在她們身上得到過多少包容與關愛。

所以我不斷埋怨妻子,不斷痛苦女兒生命走得崎嶇。現在我才知道,我錯得多麼離譜。
其實,妻子並不是我想的那麼不好。

我從未想過,被我不斷拿來與母親比較的妻子,是多麼勇敢。她在我最窮困的時候嫁給了我,就讀博士班的我,沒有錢,也不知道未來在哪裡,妻子卻不曾在意這些外在的條件,認定了我,就此不離不棄。

即使結婚後有那麼多爭執,即使我多麼不浪漫、不貼心還脾氣暴躁,她仍盡最大的努力照顧我與兩個孩子的生活,給予我們最大的愛。

我與她的爭執的源起是我認為她過於有理想,總是在外揮灑愛心,卻無法顧及家中,但那些抱怨都是因為我不曾看到她的行為背後富有多大的理想與關愛。妻子那能夠關懷別人的心靈,其實美麗而耀眼。

妻子的內心如此璀璨溫柔,是我極大的幸運,我卻到現在才領悟。

雖然我醒悟得這麼晚,妻子仍沒有為此抱怨。我沒有明確地向她道過歉,只是用行動想表現自己的改變。我不再總是憤怒地大聲吼叫,心靈也漸漸得到平靜。

在多年的爭執之後,我與妻子終於可以理性的溝通,可以在對話、討論的過程中,平靜地想出怎麼攜手前進的方向。

放下了對妻子的埋怨,我希望進一步與小女兒和好,對那些我曾讓她感到過的傷痛道歉。

我不再逃避了。

小女兒第一次被送進醫院的時候,我不敢去看她,雖然我也知道這不過是自欺欺人,但好像沒看到她躺在病床上,就可以假裝一切沒有發生過。

我的假裝只是摀住眼睛的逃避行為,憂鬱症仍折磨著小女兒,她依舊很常跟自己過不去,與她同居的男友總會發現她又自殘了,然後從醫院撥打的電話便會在家中響起。
我學會到醫院照料她。

有一次,又是在半夜響起鈴聲,我與妻子穿戴好,便驅車到醫院。那時的小女兒已經被施打了鎮定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她穿著一條黑色的長褲,腳掌赤裸著,想必是緊急的送醫過程,讓人連幫她穿鞋子都來不及。

估摸著應該不會再有緊急的狀況,我便讓大家回去休息,自己一個人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陪伴著昏睡的小女兒。

我看著她,內心依舊焦灼而疼痛,但也明白,除了陪伴與關懷,沒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嗅聞到一個奇怪的味道,然後驚覺,該帶著因鎮定劑而無力躺著的小女兒到廁所去解決生理問題了。

其實,就一個大男人而言,這是有些難堪而不知所措的,畢竟小女兒也已經長大,帶著她進廁所總是有些尷尬,更何況剛剛去廁所探勘過,地上溼答答的,又怎麼能讓赤腳的小女兒踩在上面?

「小雅啊,妳穿爸爸的鞋子吧,忍耐一下,爸爸陪妳進去。」
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小女兒則半夢半醒地看著我,眼神迷濛。
「啊,不嫌棄的話,這個借你穿吧!」

或許是因為聽到我與小女兒的談話內容,坐在隔壁照顧病人的婦人突如其來地朝我搭話,然後遞來一雙鞋子,這讓我充滿感激。我扶起女兒,一步一步帶著她向前走去。
因為移動,沒有力氣的女兒雙手猛然向下拉扯,原本插著的針筒頓時被扯落,而點點血漬向下滑落。

我看著那模樣,忍不住為之鼻酸,卻仍努力地繼續撐著女兒。她倚著我產生的重量,像是提醒著我,做為一個父親,該背負的責任有多麼沉重。

我想,沒事的,不管怎麼樣,這次我都會陪著她。
 

 
一直以來,我都欠小女兒一個道歉。不過年近半百的大男人,對於開口講述歉意是有些難以啟齒,加上膽小的我依舊在方方面面作用著,讓我總是不敢直接對她說出口。

所以我一開始是先用通訊軟體,一字一字地打著「對不起」。然而長期的傷害又怎麼會是幾個文字的抱歉就能解決的?於是我總能看到對不起那三個字旁邊跳出兩個雖然小小的,卻十分顯眼的字:已讀。

除了那兩個字,小女兒沒給我任何隻言片語,這的確令我有些喪氣,但雖然氣餒,我卻一直想到在佛法的讀書會中學習過一個觀念,那就是你現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不斷地種下小小的種子,然後在持續累積灌溉的過程,那個種子終究會發芽。

那個觀念讓我知道,我只要不斷不斷地做,有一天,那些道歉終究會打破我曾帶給小女兒的悲傷,然後將我的真心傳遞進去。

然後,我開始脫離文字的道歉,嘗試用電話直接述說我的歉意。

當然,小女兒仍然不斷給我閉門羹吃。

「小雅,我一直想對你說,對……。」

一句話都沒有說完整,電話便傳來「嘟、嘟」的聲響,我尷尬地搔了搔腦袋,然後接受我一次又一次被掛掉電話的這件事情。

我沒有放棄,因為那是我一直虧欠她的。我知道這是一場拉鋸,拉扯的是我的歉意以及她的憤怒,我只能不斷地道歉。

漸漸地,隨著我持續不斷在道歉,與小女兒關係變得沒有一開始那麼緊張,至少她願意在我說完話之後,才掛掉電話。

而我的道歉仍不斷地持續,直到有一天,默默聽完我道歉的小女兒在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輕輕地對我說:「你不需要道歉啊,至少,你把我養大了。」

那一刻,許多的感慨襲上心頭,我微微地紅了眼眶。
 

我想,道歉不過是個軟化劑,真正促使我與小女兒關係改善的關鍵,是她即將臨盆之際,我和她的那個擁抱。

那時,小女兒待產的時間十分漫長,陣痛不斷地折磨著她。

我在學校課程結束後,便衝到了醫院,她躺在病床上,額頭不斷冒著冷汗,疼痛讓她那張清秀的臉龐皺成了一團。

還是孩子的她,在疼痛中準備蛻變成一個母親,我心疼又感動。

我立刻大步跨了過去,彎下腰將小女兒抱在懷中,一手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一手扶在背後,她的衣裳已經被汗水浸濕而顯得冰冷,我只能試圖透過肢體接觸傳遞一點力量,表達一些支持。

我們沒有對話,在好幾個小時間,我就只是維持彎著腰的姿勢。雖然痠痛侵襲著我的脊椎,但我依舊抱著她,沒有要放手的意思,因為我會陪在她身邊,看著她平安,看著她微笑。

等到小女兒被推入產房,我才試著直立起腰,然後感覺自己僵硬的脊椎開始舒展,傳來了抗議的「喀啦喀啦」聲,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與小女兒和解後的幾個月,我開始找到與她對話的節奏,學會傾聽她的聲音。原本總是一觸即發的氛圍不再出現在家中,取而代之的是心平氣和的談話,笑聲多了,微笑也多了。
我在原本痛苦的日常中找到了安寧的方法。

* 

 我關上電腦,終於將工作完成的放鬆感令我不禁深深一嘆,看向窗外,夜幕低垂,和著深夜傳來的是滴滴答答的聲音,我凝神注意,發現天空降下了如同簾幕一般的雨滴。我伸展著僵硬的身軀,然後打起透明的傘,打算去停車場取車,這時,有個旋律劃破雨聲傳來──是我的手機正在不停作響。

拿出來一看,意外地,是小女兒打來的。

「喂?小雅,怎麼了嗎?」
「爸,跟你說一聲,我今天會跟老公一起回家,記得回來吃飯。」
「喔?好啊,我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小女兒怎麼會突然返家,不過許久未見她,我內心十分興奮。在雨幕之中,我驅車返家。

踏進家門前,竟感覺家中意外的安靜,我遲疑了半晌,然後踏入玄關。
啪!禮炮的聲音響起,我愣了一會,發現女兒以及女婿都站在門口,她從背後提出了一個紙盒。

白色的紙盒上面還淌著水痕,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個裝飾得精緻可愛的圓形蛋糕,上面還有未點燃的蠟燭,我一愣,無法言喻的感動襲上心頭。

外面大雨滂沱,搭乘公共運輸工具回來的小女兒夫婦倆,是怎麼樣地小心翼翼,才將蛋糕給帶回家呢?我想像著他們在雨傘下彎下腰,將裝有蛋糕的紙盒小心地護在懷中,著急地看著雨水仍無情地漸漸淋濕盒子的樣貌,那瞬間,心中的喜悅無以言喻。
 

 
我無法想像如果我不曾跳脫將責任歸咎於他人的習慣的話,現在是否可以找到方法,安定自己的內心?但可以肯定的,是我與小女兒的關係,一定沒有現在這麼融洽。

回頭來看,痛苦的婚姻關係,無法掌握的親子互動,那些不解與悲傷都已經離我遠去,而其實,我一直過得很幸福。

我有一個善良且正直的妻子,她教我不再只關注家庭,透由她不斷地在外照顧弱勢的行為,我看到妻子是如何將關懷從家庭轉到更開闊的地方。明明在家自學如此的辛苦,但她仍舊努力將孩子拉拔到大,甚至從沒喊過苦,我佩服,又感謝。

而兩個女兒,帶給我的是不能與任何事情比擬的悲傷與喜悅。我第一次知道,生命可以牽掛在他人身上,你會不自覺地關心,不由自主地隨著情緒起伏。如果她們遭受苦楚,你跟著感到痛苦;如果她們能露出笑顏,你會比她們還要高興。 

妻子與兩個女兒,我的家人,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禮物,與她們生活,伴隨著苦楚,卻也讓我向生命更完整的方向前進。

 

最後,分享一段生命中最重要的老師的一段話:

生命總會遇到以為過不去的關,走不過的坎,離不開的痛,每一次的悲傷都在生命刻下無可奈何的印記,是傷疤、是勳章,也是成長必要的痛楚。

一次邁向成長,走入成熟所經歷的苦楚,有時低沉無聲,偶爾震耳欲聾,踽踽獨行的努力邁進,最終會發現,所有痛苦都將拋在回憶的土壤。

昂首闊步吧,每一次的難關,都將成為最溫柔的禮物,照亮自己,也成為他人前進時的依據。

摘自 《願我如花,綻放於你心》/福智文化

圖片來源:BIPIN SAXENA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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