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蔡詩萍:「年輕時,沒有情緒去懂父母;中年後,沒有時間去懂。」雖然我們不了解父親,但無妨於我們愛他

父親把很多事情都埋在心底,說出口的只是他人生的一部份,有更多的是他沒有說出口。或者他說了,但孩子能理解的很有限,「年輕的時候,沒有情緒去懂父母;中年以後,沒有時間去懂。」蔡詩萍說。

作家蔡詩萍有時想到95歲父親從年輕至今的神情,忍不住想「他一直都是這樣的神情嗎?」安靜、不太多話,沉默時彷彿天地皆黯然;偶爾微笑多半是因為兒女在他身旁,看到家人笑了,他也跟著微微一笑。


 

蔡詩萍出版新書《我父親》,寫的是父親一生的故事;一個外省大兵、不到20歲離鄉背井來到台灣,娶了客家妻子,生養4個小孩,落地生根而後開枝散葉的家族故事。

蔡詩萍形容《我父親》一書,是他身為兒子的懺情錄,在書寫的過程中,他才慢慢理解父親為何總是沉默寡言,漸漸明白過去不懂的為人父心情。

 

寫父親的故事,才理解他為何沉默寡言

蔡詩萍青春期階段和父親的關係緊張,當別人說他像爸爸時,他的心情很複雜。「當時內心對父親的保守和小心翼翼非常抗拒、反感,明明外面的世界那麼大,只要你敢試就有機會。」

青春期的他內心有股悶氣,氣家裡為何經濟這麼困窘?父親的袍澤常說他年輕時愛漂亮、愛看電影。但在蔡詩萍的印象中,父親很節儉,沒有任何娛樂,衣服鞋子總要穿到破了才肯換新的。後來才理解,父親只是軍中低階的士官,薪水不高,4個孩子吃穿用度都要錢,難怪他總是蹙著眉頭,顯得保守而拘謹。

蔡詩萍感覺得到,父親把很多事情都埋在心底,年輕時經歷的動盪有很多沒跟孩子說,說出口的只是他人生的一部份,有更多的是他沒有說出口。或者他說了,但孩子能理解的很有限,「年輕的時候,沒有情緒去懂父母;中年以後,沒有時間去懂。」蔡詩萍說。

 

雖不了解爸爸過去的人生,但那無妨於我們愛他

蔡詩萍很晚婚,47歲才當爸爸,有了女兒後,他才體會到父親的心情,突然驚覺「天啊!我錯過很長一段時間去了解他的寂寞孤獨,那些沒辧法對孩子訴說的人生。」

蔡詩萍在《我父親》寫到,「我們跟父親的關係,只能從愛的成分上,去擁抱對方,卻很難在懂的層面上,去理解對方。」

蔡詩萍說:「雖然我們對父親的了解很有限,但那無妨於我們愛他。就像有一天我女兒可能也會知道,原來她也沒那麼了解爸媽,但她一定會知道,爸媽從她出生起就愛著她。」

 

父親雖不言愛,但流露出對孩子最原初的疼愛

蔡詩萍小時候非常調皮,少不得挨父親的揍。一來因為他是家裡長子,父親對他的期望高,二來家中生計左支右絀,父親心裡煩悶。有一次念小一的蔡詩萍和人打架,拿飲料罐丟出去、砸破同學的頭,鮮血直流,父親氣得把蔡詩萍吊起來打,邊罵:「我乾脆打死你,免得你將來去當流氓。」

蔡詩萍父親個性含蓄,不曾對孩子言愛,但對孩子的愛是「一天天地愛」。蔡詩萍指出,養育孩子無法拿遙控器按快轉、跳過去,孩子哭了得哄、生病了得照顧,你得一天天地陪他長大。

蔡詩萍說:「我們都是從自己的父母那兒,學習到最原初的疼愛,以及愛的方式。」從小到大有兩個畫面烙印在蔡詩萍的腦海中,深刻感受到父親的愛。

小學低年級一個周日早晨,蔡詩萍和弟弟、鄰居跑去偷摘芭樂,翻牆出來時他一手撐在牆頭,被灑在上面的碎玻璃割到,從手腕到手掌心割出10幾公分的傷口,血汩汨地流,弟弟嚇得一臉慘白。兩人跑回家,爸爸從床上驚醒,看到兒子整隻手掌鮮血淋漓,竟然是因為偷摘芭樂,氣得一巴掌打過去。旋即,拿起枕頭套,把手掌包起來,抱起兒子一路往醫院狂奔。蔡詩萍永遠記得當時父親臉上寫滿焦急,最後他縫了十幾針,留下一道長長的疤。

另一個畫面是,考高中和大學聯考時父親堅持要陪考,放榜、考上台大政治系那天,鄰居放鞭炮慶賀,父親沒有說什麼,只是拍拍兒子的肩膀。晚上,他把蔡詩萍叫過去,父子倆站在祖先牌位前拈香、祭祖,向先祖報告兒子考上第一志願。長大後回想起那個香煙裊裊的畫面,父親對兒子的愛盡在不言中。

 

父親無意間培養兒子閱讀好習慣

就讀台大前兩年,蔡詩萍常感到自慚形穢,許多同學很優秀,不僅博學、有見解,語言能力也很好,有人會說英文、日文和法文三種語言。聊天後才知道因為他們爸媽從小重視教育教養、用心栽培孩子學習。

後來蔡詩萍發現,自己唯一稍可贏人之處是,雜書讀得很多。而這一切,都要謝謝父親,蔡詩萍說:「我父親的教育程度不高,不知道怎麼教養我,從小只要我願意看書,他就放心了。」

小時候,父親擔心他學壞、變眷村的小太保,因此,放暑假就把他送到中壢外婆家,蔡詩萍沒事就跑到大舅舅許信良的書房去翻書,因此看了許多雜書。

有時,父親會帶蔡詩萍到工作的單位,把他留在二樓的閱讀室,蔡詩萍寫功課、看書或雜誌,或是望著窗外的天空,看旁邊鐵軌上的火車駛過。蔡詩萍說:「所以我不知不覺中養成應付孤獨和寂寞最好的方法就是,閱讀。」

其實,父親並不清楚兒子看些什麼書,但只要看他在讀書,也就不管了;長期下來,蔡詩萍養成大量閱讀雜書的習慣,以前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等他念新竹高中以後,作文寫得好被老師注意到,指派他去參加作文和演講比賽,並且得獎。而後,還參加校刊社、編輯校刊。

這些經驗形塑了蔡詩萍青春期對自我的認同,覺得自己好像有那麼點不一樣。在台大時,課業成績維持中等,課外他參加辯論隊、參加台大文學獎「散文組」比賽也得獎,這些都讓他變得自信些。

 

年紀愈長,愈感謝父親不干涉孩子念什麼科系

年紀漸長,蔡詩萍很感謝父親寬容、不干涉的教養方式。當時眷村很多家庭,為了減輕負擔,會叫兒子去念軍校,但他沒有。他也不像其他爸媽,認為男生就應該念理工科系,或是去念商科,幫家裡賺錢。

父親沒有強迫孩子一定要念什麼,只是跟孩子們說:「如果能念,就努力去念,父母會盡全力供的。」聽到兒子說要念政治系,雖然父親有點疑慮,問他「你會去搞政治嗎?」但還是沒有阻止蔡詩萍。

父親對蔡詩萍雖有期望,希望他書讀得好,可是並未嚴厲要求成績,因此,蔡詩萍一直維持在中等以上成績,得以享受一段很長的自由時間,看雜書、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當女兒進入國中、高中階段以後,蔡詩萍對她說:「爸爸從小有一種能耐,功課應付得還可以,不用爺爺奶奶操心,有時間做點別的事。」他不要求女兒功課名列前茅,認為與其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功課上,不如成績維持中等、閒暇時間做喜歡的事,發展出「你跟別人不大一樣」的興趣。

在蔡詩萍的鼓勵下,女兒國中開始學習寫書法,原本她很抗拒,蔡詩萍陪她熬過初始的痛苦期,學了一兩年下來、慢慢寫出一點興趣,參加比賽也拿下一些名次,蔡詩萍說:「她開始有點小虛榮感,就跟我青春期的經驗一樣。」同學們知道她書法寫得好,去年春節她和同學寫春聯義賣,所得幾萬元全部捐作公益。

蔡詩萍出書,請女兒為新書題字,女兒很認真的寫了2、3天,最後慎重地把字挑出來給爸爸。蔡詩萍很欣慰:「雖然青少女平常酷酷的,可還蠻能懂得爸爸跟爺爺的心情!」

 

 

對女兒也抱持寬容教養方式

蔡詩萍對女兒的寬容,一如父親當初對他的寬容。差別在於,蔡詩萍和太太林書煒有能力也有資源,給女兒一些引導方向,蔡詩萍認為這是女兒比自己幸福的地方。

從小,蔡詩萍夫妻倆帶著她參加一些朋友聚會;隨著她慢慢長大,漸漸知道某個叔叔是很棒的詩人或小說家或舞蹈家,這些人在自己的人生舞台上很努力地發光發熱。蔡詩萍期許女兒,將來也能建立起屬於自己「蔡中泠」的驕傲感,靠自己的專業、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而不是靠父母或是另一半。

女兒進入青春期,有時蔡詩萍會講些她小時候的趣事,女兒不免覺得煩膩,覺得爸爸講來講去就這些事。蔡詩萍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父親,時光一下子回到過去,自己在外努力拼學業和工作,回到家父親還在絮絮叨叨那些他已聽過很多遍的事。

「原來那是爸爸很珍惜的記憶,只是他不知道孩子正在長大、生命正在向外發展,那些事對孩子來說只是童年和青春的一段,對爸爸來說,卻是他抓得住的永恆。

父親那輩不會跟兒女說愛,連帶地,孩子也不太會跟父母表達愛意。蔡詩萍在30、40歲之前講不出對父母的愛,一直到這些年,父母慢慢老去,蔡詩萍才能自然地抱抱父親,說:「爸爸你要保重,我們都愛你喔。」

蔡詩萍笑說:「我父親表達愛很含蓄,這點我不一樣,」蔡詩萍喜歡跟女兒討拍,很直接地讓女兒知道爸媽的愛。「到底我有多愛女兒呢?也許要用一輩子來回答吧!」

 

照片提供/蔡詩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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