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艱難的選擇題》臥床 15 年,維生系統被拔除三次又裝回,丈夫訴求拔除;她的父母則不計一切代價希望她活下去

「這個案件,歷時七年,纏訟過六個法院,上訴 14次,泰莉的維生系統被拔除三次又裝回。請願、聽證不計其數,還涉及到美國聯邦法院與州法院的憲法爭議。」 哥哥急著問:「然後呢?法官怎麼判?」。

編按:本文透過法官媽媽、律師爸爸、和一對高中生兒女的親子互動中,以幽默輕鬆的對話結合故事性與知識性,從家庭到法庭引導大家思辨事件背後的真意。

 

世界上最難的選擇題 

妹妹問:「媽咪,如果我跟哥哥掉進海裡,妳會先救誰?」 媽咪轉頭問爸爸:「如果我跟女兒掉進海裡,你會先救誰?」 車內雖有冷氣,爸爸額頭卻開始冒汗。

這真是世界上最難的選擇題啊! 

爸爸看著媽媽,說:「.......我一定先救妳啊!」。 

夫妻一場,重情重義的爸爸真是令人感動。 

「已經讓孩子們去學游泳了,應該自己游上岸,」爸爸無奈回答,「如果沒救老婆,讓別人救了妳,從此晚上睡覺,我都要預防有人 會用枕頭壓在我臉上。」。 

雖然人人有作證的義務,必須講實話,但是知道爸爸做此選擇的原因後,也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當初是否太認真唸書,考卷上的選擇題都答對了,卻不懂得如何挑選好老公。 

身經百戰的媽咪,經過重重考試,終於成為一個法官,以為從此可以不用再回答那些讓我覺得很厭煩的考卷。 

沒想到,做了 20 幾年的法官,每次上法庭,都是在做選擇題,而且是世界上最難的選擇題。 

父母親離婚,孩子扶養監護權要判給誰? 

植物人久臥病床,太太說要拔管讓他自然過世,父母親卻說捨不得、堅持要等待醫療奇蹟出現。要聽誰的?

心狠手辣的無差別殺手犯,到底要讓他早日執行死刑?還是等他悔悟期待㔁化可能性? 

一犯再犯的毒癮者,屢勸不聽的酒後駕駛人,就是忍不住動手打妻子兒女的失業爸爸,.........到底他們應該進法院,還是進醫院? 

種種涉及人性的難題,讓我這個善於考試的人,在每個案件中,遲遲無法選擇「正確的」答案。 

而又是誰可以來決定這個答案是「正確的」呢?遵守法條規定就可以嗎?順從大眾民意就不是恐龍嗎?或者該考慮媽祖的托夢,還是閻羅王的警告呢? 

「媽咪講什麼閻羅王,好恐怖喔!」妹妹雙手摀住耳朵不敢聽。 

媽咪不是要嚇妳,「做壞事會下地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確實是人類自古以來廣為流傳的想法,宗㔁以及道德領域,以這種方式確實也達到遏止犯罪的效果。

善與惡間,不也是一種選擇嗎? 

 

可別小看這「選擇」的意義

當我們可以擁有選擇權的時候,每個人基於自己的意志,無論是市場商品、工作、住家地點、投票、表達公共議題意見,都可以自由選擇,前提是不干擾他人、不以侵害他人權益為目的。常常說法律是道德的最後一道防線,倒不如說, 

法治就是遊戲規則的建立,真正地在解決公民社會的各種問題。看起來是硬邦邦的法律規定,但其實已經蘊含了利益權衡以及符合人性的選擇結果。 

「我選擇了你,你選擇了我,這是我們的~選~擇。」爸爸隨著廣播歌曲哼了兩句,展現歌喉,但也可能是藉此要打斷媽咪講了千百次的正義之辯。 

媽咪豈是省油的燈?來來來,繼續問你們。 

如果兩人同時落海,岸邊僅有一個救生圈,救生員應該要丟給誰呢?救了一個、另一位會被犧牲,該如何選擇?法律會不會譴責救生員的「見死不救」呢? 

「....嗯,即使是救生員,也沒辦法同時救兩個人啊!」哥哥上過游泳課,很清楚這個問題。 

所以,法律上有個「緊急避難」的規定,就是衡量過人性,知道在急迫情形下,就算是為了自己的生命身體危險而出於不得以的行為,是不罰的。電影中常看到的,登山的人互綁繩索,當一人墜落時,另一人不得不把繩索砍斷,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就是這樣的情節。 

「那我現在口渴,不得不把妹妹汽水喝掉,也算緊急避難囉!」哥哥伸手要搶妹妹的飲料。 

妹妹快哭了,「怎麼可以~」。哥哥,你這叫狡辯、欺負人啦! 

喝水、吃飯,是維生的必要條件,看似簡單的事,如果自己無法選擇,該怎麼辦呢? 

在美國佛羅里達州,有一位婦女泰莉,因為心臟病導致腦部受損,從 1990 年以來就呈現植物人狀態,必須依賴醫療維生系統才可以延續生命。泰莉的先生麥可還特別去學習護理照顧的專業知識,陪病在床,無怨無尤照顧很多年。

但是幾次醫學診療判斷,泰莉的腦部皮質已經液化,不可能回復。可是她的父母相信泰莉其實是有反應的,尤其是在聽到她熟悉的歌曲,或者父母的呼喚時,但從醫學角度定義泰莉的「行為」,其實是腦幹與前腦的反射性,而非認知性功能。 

「唉~好難過的故事。」妹妹真的想哭了。 

麥可從 1998 年開始至法庭訴求拔除泰莉維生系統,並舉出很多證據,說泰莉曾經明確表示:希望自己永遠都不要處於一種「就像在棺材裡醒來,而且要永遠待在那裡」的處境。但是泰莉未曾留下表示此意願的文書,她的父母則是不計一切代價希望泰莉活下去。

 

泰莉的丈夫、父母各有立場,出發點都是為了愛。

此時,該由誰來決定是否拔除維生系統呢? 

「這真是世界上最難的選擇題。」哥哥也不禁猶豫了起來。 

爸爸嚴肅回應:「這個案件,歷時七年,纏訟過六個法院,上訴 14次,泰莉的維生系統被拔除三次又裝回。請願、聽證不計其數,還涉及到美國聯邦法院與州法院的憲法爭議。」 

哥哥急著問:「然後呢?法官怎麼判?」。 

「2005 年 3 月 30 日,泰莉的父母敗訴確定。泰莉臥床 15 年,在拔除維生系統後數日即過世。」爸爸回答。 

哥哥妹妹鴉雀無聲,車內氣氛有點凝重。 

爸爸繼續報告:「還好我們國家已經通過《病人自主權利法》,2019年 1 月 6 日正式施行,透過預立醫療決定書,將選擇權回歸病人,可以決定自然善終,不加工延長生命。」。 

「是啊!」媽咪感嘆,「法院判決意旨說:從泰莉的角度而言,配偶是她自己選的,父母血緣卻非她選擇而產生。父母所認識的是女兒泰莉,但她先生認識的,是成年後的泰莉。」

媽咪深深看了爸爸一眼,「所以讓自己選擇的配偶來作代言人,才是真正尊重個人自由意志。」 

妹妹恍然大悟,「喔,原來選擇老公的條件,就是想想看,有朝一日,妳是否願意讓自己的維生系統在他手上被拔掉?」。 

媽咪轉頭看看爸爸,嗯~何必把這個世界上最艱難的選擇題留給他呢?再看看哥哥妹妹,孩子又如何能揣測父母的心意呢? 

明天就依照病人自主權利法去做註記,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不留遺憾。 

不過,在此之前,「各位,晚餐要吃牛肉麵還是蛋炒飯?」這麼簡單的選擇題,就用舉手來表決吧! 

 

摘自 張瑜鳯《章魚法官來說法》/ 麥田

 

Photo by Max Smirnov from Pexels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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