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家庭,不是法庭》寬容孩子選擇說謊、沒能說到做到的時候,保留孩子自省的餘地,才有真誠面對自己的力量

坐在通往學校的計程車上,愛吃的心心似乎依舊惦記著糖果,小小聲地說:「爸爸,姊姊真的有說要給我一顆曼陀珠⋯⋯」 虎妞臉上閃現了一絲警備,立馬為自己爭辯說:「爸爸,我才沒有說過,是心心自己聽錯了。」 兩姊妹又開始妳一言我一語,最後要我說說,到底我相信誰說的話?

在寬容的氛圍中,保留孩子自省的心念

一如平日晚上,我們一家四口在外面吃完晚餐後回到家。 不同的是,兩姊妹見面後,不知道虎妞姊姊跟心心妹妹說了什麼。 心心整個晚上都面帶微笑、充滿幹勁,好像受到什麼東西驅動著,像興奮、可愛的拉布拉多犬一樣,一回到家就東奔西跑。

 

心心不但自己準備衣服、自己洗澡,還高興到一邊哼著歌;洗完澡後,小小身軀舉起重重的吹風機自己吹頭髮。盥洗完畢後,不吵不鬧,也不打擾虎妞跟媽媽複習功課,自己拿著心愛的森林家族熊玩起扮家家酒。

不責罵、不論斷,安靜陪伴就好 我跟老婆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只見獅子座的虎妞臉上露出一抹微微的得意笑容。

然而,小孩子的情緒變化就像半山腰的天氣一樣,轉瞬即逝,變化無常。

到了晚上九點多,虎妞姊姊跟媽媽複習功課已經到了疲乏、不耐煩的臨界點,而心心等待的耐心似乎也來到無法控制自己的極限了。

心心默默地挪動步伐,悄悄來到虎妞身旁,小小聲在虎妞耳朵講了些什麼。 兩姊妹在那邊講來講去、比來比去、瞪來瞪去後,只見虎妞突然大爆發,大聲說:「我才沒說過要分給妳!」 聽到虎妞大聲回答後,愣了一下的心心開始爆哭。「有,妳明明說,只要我回家乖乖洗澡、乖乖自己玩,妳就會分享給我的⋯⋯」

原來,虎妞今天在學校表現良好,老師送給她一小條四顆裝的原味曼陀珠糖果。

心心說,姊姊傍晚有給她看曼陀珠,她從來沒有吃過曼陀珠,真的很想吃,「而且我都已經乖乖按照姊姊要求的做到了。」

虎妞說:「曼陀珠是我的,但我從來沒有說過要分享給心心,而且我在複習功課,她一直來吵,我更不可能分給她了。」 看著氣噗噗的虎妞,心疼著哭得山崩地裂的愛吃心心,我該怎麼做呢?兩姊妹誰說的是真話呢?我該相信誰呢?對質有用嗎?不就是一小條曼陀珠糖果嗎?我內心翻湧著各種念頭及想法⋯⋯ 我把自己的注意力轉回到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我調整好自己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先好好抱抱滿臉淚水、哭得聲嘶力竭的小心心,安撫著她,然後讓火山噴發中的虎妞自行消停冷卻。

我克制自己安靜陪伴就好,不分析、不論斷、不責罵、不評論,給每個在情緒中的家人一些時間、一些空間,包含我自己。

雖然虎妞看我抱著心心很不爽,但因為我也沒說誰對誰錯,加上她們最愛的媽咪也沒偏袒誰,所以這場爭吵就在她們兩姊妹不跟對方說話,分睡兩張床,虎妞抱著淡藍色角落生物的龍龍、心心抱著粉紅色的佩佩豬睡著了。

 

有時候,不用急著解決問題,讓問題持續存在一小段時間

因為當人在情緒中,尖銳的言語、對立的指控翻攪之下,我們不可能看清問題的全貌,也無法在人們緊繃的心、複雜的情緒之中,找出有智慧的解決方法。

情緒總會過去的,就像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太陽會在我們寬容的等待心念中,慢慢地再次閃耀,問題解決的契機往往就在撥雲見日的瞬間,自然、無礙地浮現。

為什麼不能兩個都相信? 隔天一早,兩姊妹還是在冷戰中,誰也不跟誰說話,但看得出來,情緒有比昨天晚上冷卻許多了。

坐在通往學校的計程車上,愛吃的心心似乎依舊惦記著糖果,小小聲地說:「爸爸,姊姊真的有說要給我一顆曼陀珠⋯⋯」 虎妞臉上閃現了一絲警備,立馬為自己爭辯說:「爸爸,我才沒有說過,是心心自己聽錯了。」 兩姊妹又開始妳一言我一語,最後要我說說,到底我相信誰說的話?

我說:「我兩個都相信。」 聽到這樣的回答後,換兩姊妹愣住了,然後齊聲說:「哪有這樣的?只能相信一個,哪有什麼兩個都相信的⋯⋯」

我平靜穩定地微笑回答:「為什麼我只能相信一個,不能相信兩個呢?妳們兩個都是我的寶貝,為什麼我不能兩個故事版本都相信呢?我相信虎妞真的沒有說過要分享曼陀珠給妹妹,我也相信心心說只要乖乖做好應該做的事情後,姊姊答應會分享曼陀珠給她。妳們兩個說的故事,我都相信,沒關係的。」

突然間,車上一陣靜默,連計程車司機大哥都不時透過後照鏡,用眼睛餘光瞄向我們父女三人,然後忍著嘴角的微笑。

就像剛下過雨的天氣,濕溽的地上緩緩照耀著雲散後的陽光,虎妞支支吾吾地打破了沉默:「我是有說過要分享一顆曼陀珠給心心,但因為心心在我還在複習功課時就來吵著要;而且,因為原本四顆曼陀珠,我自己吃掉了一顆,分享給兩個好朋友各一顆後,我只剩下一顆⋯⋯」虎妞願意跟我說她自己的內心話了,我真的很開心、很感動。

我知道虎妞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能把真實的故事版本說出口。

 

我輕輕壓抑著內心的激動情緒,溫柔地、慢慢地抱著虎妞說:「虎妞寶貝,妳很棒,真的,謝謝妳願意跟爸爸分享這段話。」虎妞也抱著我,頭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我隱約聽到虎妞鼻子輕聲抽吸的聲音。

抵達集美國小,我跟心心送虎妞進去學校後,在前往心心就讀的幼兒園之前,我牽著心心逛進一間7-11。 我慢慢地牽著心心來到餅乾糖果區。

心心心中有些疑惑,但看到餅乾糖果區後,眼睛突然睜大了一·五倍。 我跟心心說:「爸爸讓妳挑一條曼陀珠,看妳自己喜歡什麼口味。」

心心開心地挑了一條十四顆裝、葡萄口味的曼陀珠。

我問心心:「這條曼陀珠,妳願意跟姊姊分享嗎?」 心心臉上洋溢著幸福笑容,大聲回答說:「願意。我願意跟姊姊分享。」

到了傍晚,我牽著心心去安親班接虎妞下課。 一到安親班,見到姊姊,心心立馬把她珍藏在包包裡的曼陀珠拿出來,並且有條理地跟姊姊說:「姊姊,我跟妳說喔,爸爸買給我一大條曼陀珠喔,我分享給翔翔、岑岑(她的表哥跟表妹)一人一顆,然後爸爸跟媽媽一人一顆,我自己吃了兩顆,我們一人還可以吃四顆喔。」

我一直相信,每個人內心都有一顆充滿向善力量的太陽,讓我們有自省的能力;而這樣的直覺感受力,必須在情緒冷卻,以信任為基礎,並在盈滿著寬容的氛圍中,才能像烏雲散去後的陽光,自然無礙地浮現、照耀。

孩子有選擇的自由,但唯有真誠才能問心無愧 或許有人問,如果虎妞最後沒有把真實的故事版本說出口,怎麼辦?

沒關係的,她有選擇不說出口的自由。

或許有人會說,小孩子怎麼可以讓她們說謊?沒關係的,小孩子為什麼不能說謊?是人都會說謊的,你我都會的,為什麼不能寬容小孩子也可以選擇說謊?

在虎妞勇敢地說出真實的故事版本後,我也沒有要求虎妞把那最後一顆曼陀珠拿出來分享給心心。

或許又有人會問,我們大人不是應該要教孩子懂得分享,要能夠說到做到?沒關係的,小孩子為什麼一定要分享,為什麼一定要每件事都說到做到?虎妞只剩下一顆糖果,就小孩子來說,本來就會捨不得,是人都會有捨不得的時候,也都會有說到做不到的時候,為什麼不能寬容小孩子也可以捨不得,也可以做不到呢?

不管虎妞有沒有把真實的故事版本說出口,我都是愛她的;不管虎妞有沒有把那最後一顆糖果分享給妹妹,我都是愛她的;哪怕一直到最後虎妞什麼都不願意說,我依舊願意耐心等待,沒關係的,我都是愛她的。

 

我們是一家人,是一個家庭,不是法庭

她們兩姊妹不需要一個能夠明斷秋毫的父親,而是需要一個能夠包容她們、無論如何都願意愛她們的父親。

為了愛,有點笨、稍微傻也沒關係。 當一個家庭充滿過多是非對錯的說教、評斷、批評,會在有意無意、有形無形之中,破壞了對話的信任基礎、腐蝕了寬容的氛圍。 太過精明的父母,往往容易養出在家裡連話都懶得說的孩子,而很多問題往往就是從不說話開始⋯⋯ 當孩子感受到被信任、被寬容的氛圍時,才有可能消融防衛、敵對的情緒;當孩子感受到自己有不說出口、甚至說謊的自由,她的內心才有自省的餘地,才有真誠面對自己的力量,因為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選擇隱瞞,她必須自己面對自己的心;她選擇說謊,她也必須自己面對自己的心。

而經過無數次的驗證,她會慢慢體悟,雖然真誠是最困難的,但只有真誠,才能放過自己,才能問心無愧地面對自己,並且在超越自私、恐懼、懷疑後,從內心的太陽汲取到光明的力量。

我對於能夠保留孩子自省能力的太陽,是最重視的,遠超過任何知識、技能教育。

因為身為父親的我,不太可能陪伴她們一輩子,更不可能隨時緊盯著她們。終究,她們必須建立自我覺察、自我反省的心念,並能夠感受、遵從內心太陽的指引好好活著,成為一個善良、正直的人。

晚上回到家,虎妞放下書包後,拉開拉鍊,緩緩拿出那顆僅剩的原味曼陀珠給心心,用著獅子座愛面子的口吻說:「給妳啦。」心心開心地笑了,虎妞也笑了。原來,今天一整天在學校、安親班,虎妞都沒捨得吃那最後一顆曼陀珠,想要留回來給妹妹。

原來,她一直都把妹妹放在心上⋯⋯ 

 

摘自 許峰源《積善》/方智出版


許峰源(法羽老師)

1982年生,臺灣新北市三重人,臺灣大學法律系畢業,執業律師,目前專職寫作。

「我是一個很平凡的年輕人,不斷努力精進自己,期盼運用文字及思維傳遞利益生命的點點滴滴,進而影響無數人,改變無數人的命運,並隨順著生命中累積的善緣與指引,成為我需要成為的人。我是作家許峰源。」

 

Photo by Alex Green from Pexels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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