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兒
我的兒子今年八歲,他出奇的頑皮,又傻得叫人生氣。我懷疑他的智商特別低,朋友們卻說是他的智慧開得比較遲,男孩子大器晚成的好。他生日那一天,我和他爸爸相約,無論他怎麼淘氣,都忍住不打他。於是他就海闊天空地搗起蛋來,把菜刀拿去砍木頭,刀鋒砍成鋸齒狀。然後爬上屋頂去捉小貓,幾乎滾下來跌斷了腿。我低聲低氣地開導他說:「小楠,危險的東西不要玩,危險的高處不可爬。」他對我一個敬禮:「yes,遵命。」又一溜煙的飛奔而去,去捻開收音機,啞嗓子跟著大唱「男女分明何須猜,英台怎會是裙釵。……」叫他溫功課,他說要看故事書。拿出故事書,又說要作文。作文就作文吧,題目是我的家,他寫得洋洋大觀:「我家裡有爸爸媽媽和一隻冰箱,是新買的,還有美化環境。一隻別人家跑來的母貓。我和媽媽天天餵她,爸爸說髒死了。他教我做功課,叫我天天考第一名。媽媽說不要考第一名,考在當中比較好。爸爸媽媽很辛苦,賺錢給我讀書吃飯、看電影。」
我拜讀他的大文忍不住大笑,他爸爸生氣地說:「亂七八糟,東一句,西一句。『還有美化環境』,怎麼講法?」小楠得意地說:「美化環境就是環境美化,老師說的,家裡要有環境美化。」我勸他爸爸說,「他才八歲,到十八歲時一定寫得比現在好了。」小楠噘起嘴無精打采地說:「我十八歲的時候不要寫作文。」我問他:「你要幹什麼呢?」他說:「去美國留學,回來當電氣匠,自己修理冰箱。」在他心目中,冰箱是我家最重要的一項東西,與他的關係最密切,因為裡面有冰棒與酸梅湯等等。
作文交卷以後,他得意非凡,就跑到大門外去玩,馬路上車子太多,叫他進來他不理。在平時早打扁了,看在他生日的份上,居然沒有大聲責罵他。他越發的得意忘了形。下午我們帶他看電影,在進場以前,我問他:「小楠,你知道今天爸爸媽媽為什麼帶你看電影嗎?」
「我不知道,」他楞頭楞腦地望著我。
「因為今天是你的生日。」
「今天呀,那麼明年呢?」
「明年也是今天,年年都一樣的。」
「為什麼呢?是你定的今天呀!」
「你是那天生,那一天就是你的生日,怎麼會是我定的呢?」
他點點頭,十分了解地說:「昨天母貓生了一隻小貓,昨天就是小貓的生日。小貓是母貓的獨生子,我是媽媽的獨生子,趙媽媽說的。」他又問我:「媽媽,你假使再生一個弟弟,我還是不是你的獨生子呢?」
「你放心好了,你永遠是媽媽的獨生子。」
他對於自己是獨生子好像非常得意,寫信告訴我的表弟說:「舅舅,你說你只有一個人到臺灣來,你也是獨生子,獨生子特別勇敢聰明,媽媽說的,母貓只生一隻小貓最好,一龍二虎一定會抓老鼠的。」
你說他笨吧,他又頗能引用一知半解的新名詞,引用得恰到好處,例如有一天,他和鄰家小孩子闖了個不大不小的禍,我問他是你做的嗎?他說:「不是,是他先開始的,我是從犯。」他居然懂得「從犯」這個法律名詞,也可見今日小學教育之成功。因為這是他在學校裡造詞時黑板上抄來的。
他才念二年級,比起我的朋友們的子女,考大學的,出洋的,真是望塵莫及。我不免羨慕地對一位朋友說:「你多輕鬆呀,最小的也念初中了。我的孩子念大學時,我都不知老成什麼樣了。」
「那是因為你結婚晚的關係。」她說。
「媽媽,你為什麼不在結婚前生我呢!到你結婚的時候,我不已經很大了嗎?」
叫我怎麼回答他呢?
他每次闖了禍挨打,總是伸出雙手,閉上眼睛,做出一副從容就義的樣子,等待刑具落在他手心裡。有一次,我拿起蒼蠅拍打他,他的手只是往後縮,哭喪著臉說:「蒼蠅拍上有細菌,會傳染病的。爸爸說,蒼蠅拍不可以碰到手的。」
他在挨打的時候,還念念不忘衛生問題,我也只好慚愧地丟下蒼蠅拍不打了。
今年暑假,我給他轉了學校,第一天送他上學,因為是新生,在課堂裡規規矩矩坐著,一言不發。其他的小朋友都吱吱喳喳在說話。老師進來了,他們照樣說話,沒有馬上站起來鞠躬。老師火了,命令全體罰站兩分鐘。小楠當然也不例外,他萬分委屈的樣子,朝著站在窗外的我直瞪眼睛。放學回家,他告訴我說:「媽媽,你走以後不多久,我因為頭轉到後面,又罰了一次站。今天一共罰站兩次。第一次是公共的,第二次才是我自己的。」他還頗為得意的樣子,一點不怕難為情。我倒覺得老師是嚴一點的好,但對於小楠來說,罰站也像無動於衷的了,這是不是怪我們平時對他管教太嚴之故呢?朋友們都勸我們對孩子不可過嚴,體罰如成了家常便飯,榮譽心就失去了。尤其是英子,她總說小楠傻得可愛,勸我們別打他。她來我家總是幫他說話,他就瞇起眼睛露著缺牙只是笑。他說他最喜歡林阿姨,每回他爸爸帶他去植物園玩,他就說:「去植物園看猴猴和林阿姨。」因為植物園隔壁是國語實小,校園裡養著一隻猴子,他就喜歡看猴子,而英子的家又離那兒很近。所以他就把林阿姨和猴猴連在一起了。
我接受英子的勸告,盡量對他多鼓勵,少責罰。自從進了新學校,他似乎頗有新氣象了。一星期以來已一連拿了五個一百分。他爸爸為了獎勵他,給他買了一雙新皮鞋,但條件是要等拿到十個一百分才許穿。昨天他放學回來,顯得垂頭喪氣。我問他為什麼,他先問我:「十個一百分不連在一起得,新皮鞋行不行穿?」我說只要九十分以上就可以了。他說:「爸爸說一定要連在一起得,一次得不到又要重新算起的。」我看他怪可憐的,要照他爸爸的條件,舊皮鞋通了底,新的恐怕還沒資格穿呢,今天我就先讓他穿上了。他蹦蹦跳跳地去上學,回來時告訴我說:「媽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今天算術又得一百分,現在我只欠爸爸四個一百分了。」言下頗有把握還清他爸爸這筆債的樣子。
摘自 琦君《琦君小品(四版)》/ 三民
本文作者介紹 琦君(一九一七~二○○六) 本名潘希珍,浙江永嘉人。浙江杭州之江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中國文化學院副教授,國立中興大學、中央大學教授。作品以散文為主,另有小說、詞論、兒童文學專著等。曾獲中國文藝協會散文獎章、中山文藝創作散文獎、新聞局圖書著作金鼎獎、國家文藝獎散文獎。著有《紅紗燈》、《賣牛記》、《琦君說童年》、《文與情》、《讀書與生活》、《桂花雨》、《橘子紅了》、《詞人之舟》等。
圖片: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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