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近日藝人王陽明為宣傳電影《角頭-大橋頭》,在各地勤跑宣傳,卻遭到一名女粉絲上網抱怨他不願跟著手比愛心「很不浪漫!」,王陽明事後直言:「不是不浪漫,我不比娘砲的動作,我也不用美機(肌)」此話一出立刻引來批評,讓各界質疑他有歧視的意味。 教育部也在臉書發文表示:「『娘砲』、『男人婆』這些詞語背後都隱含一個觀念,男/女生應該要有『男/女生的樣子』。這些貶義的詞彙語帶批評、嘲諷,也因此造成不少人受壓迫、排擠和霸凌,『什麼樣子,該由自己決定。』」
確實,一直以來我們的校園活動、傳播媒體、社會氛圍都不斷給予「男生要陽剛,女生要陰柔」的暗示,長期下來恐會對孩子造成莫大影響......
化身娘炮:瑞奇的故事
瑞奇身形纖細,白人高三生,笑容靦腆,眼瞼低垂,經常頂著一頭繽紛的接髮、擦睫毛膏,有時穿裙子。他是天份高超的舞者,常常在學校舞展和大會排舞領銜演出。
從以前到現在,他在怠忽親職的成人、殘酷的青少年,還有漠不關心的校務人員手上被虐待。
瑞奇的性相指向同性,他的性別認同過程、呈現自我的方式,都離常軌比較遠,於是他成了娘炮的化身。
瑞奇生活在學校的邊緣、學生社交生活的邊緣,也活在一般社會的邊緣。他還小的時候母親就過世了,此後,他在加州和內華達州搬來搬去,一下子跟用藥成癮的父親住,一下跟某任男友的家庭,一下跟嬸嬸,一下跟他恐同的祖母住(祖母禁止他擦指甲油,也不准他化妝)。
他受教育的過程斷斷續續,不論學業還是社會化,他都遇到困難:
去上某間學校一陣子,熟悉那邊的規矩,各方面平安無事,這已經不容易了。沒想到突然就要打包,下週搬走,進入一無所知的新環境,不知道那邊的屁孩會怎麼對待自己,不知道老師都是怎樣的人,不清楚他們的規矩。
所以這整段時間裡,我一直沒辦法習慣他們的規矩,沒辦法習慣環境,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我只能說:『去他的。』因為我已經回頭又回頭,複習我五年級就學過的東西,搞太久了。我數學程度是四年級。你聽好:數學文盲。
受教育的過程斷斷續續之外,瑞奇還不得不應付嚴峻的騷擾。摸透學校的社交地圖,他才能存活。他受教育的經驗裡,來自老師和學生的恐同騷擾如影隨形。
中學體育課的時候,他被毆打,老師沒有為他解圍,反而助紂為虐:
他們處分毆打我的人停學兩天,然後算是盯著我,他們也只能盯著我。體育課的教練種族歧視很嚴重,也非常恐同,出口就是這個也娘娘腔,那個也娘娘腔。我沒辦法在更衣室安心換衣服,就問他我可不可以去別的地方換衣服,他說:「不行,你就在這裡換。」
瑞奇落腳川中的時候,他已經習慣這樣的暴力了。誠然悲哀。
小學的時候,我是說六年級哦,大家就開始叫我娘炮。五年級的時候我被叫娘炮。三年級我被叫娘炮。我還把文件都留著,因為我媽什麼都留下來,所以還在我手邊,是小朋友騷擾我的文件記錄,說我是「gay 炮」,那時候是叫我「gay 炮」。
年度最大的橄欖球賽開始沒多久,就有人來糾纏了。他跟朋友蕾西一進場,「兩個走近要取票的男的就說:『那個娘炮在那裡。』」瑞奇回應:「怎麼了嗎?」那個男孩吼回去:「不要跟我裝熟。」男孩跟他朋友開始威脅瑞奇。
瑞奇說:「他朝我的臉湊過來,他朋友開口說:『怎樣啦,欸,怎樣啦,欸。』」好像隨時就要揍瑞奇。「票務就坐在那裡,什麼事都不做,整件事就發生在他們面前!」這讓瑞奇覺得灰心。
兩個男孩離開後,他找到副校長闕思霓老師,後者跟他說:「我們會處理。」但瑞奇說他再也沒聽到下文。比賽到後來,有年輕的男孩朝他跟蕾西丟水壺,一邊喊:「快看喔,娘炮欸!」「那個娘炮在那邊幹嘛?」「那個娘炮沒權利待在這裡。」這樣的觀感,就在他們找位子要坐進看台椅看他負責編舞的中場表演時,此起彼落。
跳舞是瑞奇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情,但他告訴我,學校的舞會他都沒去,因為他不喜歡隨時都要「提防被人陰」。性相和陽剛氣質的意義深深嵌進跳舞和高中舞會,以至於學校有好幾個男孩告訴我,要是知道瑞奇會在舞會上出現,他們連去都不會去。
在汽修場,白人高二生布萊德說:「我聽說瑞奇要穿裙子上場,而且超短!」查德回話:「如果他到場,我連去都不會去。」布萊德在查德回話後加碼放話:「我說不定在場外就揍他一頓。」凱傑同意:「他八成會被一票討厭他的屁孩圍毆。」查德說:「就算我是同志,我也不會到處講。」全體同意。
我聽著這段討論,驚訝之餘,多少有點介意,一臉不可置信地問他們:「就因為有個同志男生跟你們大家在同一間房間,你們就真的不去舞會嗎?」他們盯著我,好像我有兩顆頭,再說了一次他們當然不會去。瑞奇表現性偏好和性別身分的方式,對男孩來說深具威脅,他們聲稱自己會被逼到動粗。
瑞奇不只是娘炮之一,而是那個娘炮,實情如此,他只好發展出不同的策略來對付娘炮論述。其他男孩拿這個貶抑的稱呼來互嗆,隱隱威脅會動粗(你不是男人,我是男人,你小心了),對瑞奇來說,與其說那份暴力是威脅,不如說是實情。
正因如此,學習這所學校專用的潛規則、搞清楚勢力和地盤的分布,不折不扣是攸關生存的大事。每間學校都有那種話─『娘炮』、『他媽的怪胎』、『他媽的娘炮』,這種東西走到哪都一樣。但就只有這間學校會扔水壺、丟石頭,還丟食物、番茄醬、三明治之類的東西。
加州是有保護學生不受性身分歧視的法條,儘管如此,當瑞奇請學校當局協助時,卻被當空氣,很接近他在返校節比賽時跟副校長的互動。
瑞奇有好幾招避鋒頭的策略,他走路時眼睛會朝下看,避免跟其他男生的眼睛四目相接,怕他們會把眼神的接觸當成挑釁,或是在下戰帖。同樣地,他會變動上學和放學的路線:
走來學校的路上,我必須換路三次左右。開同一條路的同一批人會知道,因為我猜他們同一時間出門,總會查看一下狀況。但我一直都會準備一塊石頭以備不時之需。我手裡握著一塊石頭,發生什麼事我就隨便扔一個人。走路的時候我一定會帶顆石頭什麼的。
瑞奇後來從川中輟學,搬到鄰近的城市,在當地的扮裝秀上表演。他在川中的位置根本過不下去。校方根本不保護他,他每一天都面臨折磨。誰都難以消受傾頭蓋臉的辱罵,何況一個無父無母、教育不足、討人喜歡、舉手投足帶著藝術家氣質的青少年。
摘自 C.J.帕斯科《你這個娘炮:校園與同儕如何建構青少年的男子氣概?拆解陽剛氣質、性、身體的社會學新思考》/ 野人文化
圖文編輯 : 董亦涵、陳宣雯(240821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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