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若不快樂,孩子在潛意識裡,會認為自己沒有資格過得比父母還要幸福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的確大多數的父母,都是愛孩子的(但在這裡,我也必須誠實地說,是大多數的父母,而非全部的父母),但父母愛孩子,也不見得會用「正確」的方式對待孩子。有時父母求好心切,反而不小心變成過度焦慮,或是壓迫。例如謾罵與過度管教,都是在父母「太愛孩子」的情況下衍生出來的。

憂鬱與家庭腳本──內化的負向自我評價

前面這種近乎自我傷害的自我評價,是從哪裡學來的呢?

之前我曾看過一段影片,是兒福聯盟發起的體驗活動。影片中,兒福聯盟請一位又一位的成年人體驗者,坐在一張椅子上。接著有很多人走到這張椅子前,對著椅子上的體驗者說:
「我為什麼會生下你?」
「你真的是老鼠屎。」
「早知道就把你掐死……」
「你真的是賠錢貨。」
「你真的很沒有用,生下來真的是拖累大家……」
「你好臭,根本就是垃圾啊!為什麼家裡會有你這種小孩啊?」

事後訪問這些坐在椅子上的成年人的感受,他們說:「很難過、很害怕……」「雖然知道那是氣話,但還是會很受傷。」「那是會一直記在心裡面的……」「連一個成年人都受不了,更何況一個小孩子怎麼能夠承受。」許多人談一談,甚至都流下了眼淚。

達標是「應該」,不達標是「丟臉」

這些話,對已經長大成人的成年人而言,都是莫大的傷害,對於孩子而言,更是難以承受。

而許多深陷憂鬱的人,可能是因為小時候遭遇過類似的待遇。

例如,常常被用打罵的方式對待。被打的時候,他們常常覺得自己是個糟糕的孩子,最好不要存在。也有可能是家中有非常嚴格的父母,孩子達到父母的標準是「應該」,如果不達標,則是「丟臉」,長期下來,容易讓孩子覺得自己沒有價值。或是孩子可能是有著完美主義、過度控制的父母。只許孩子成功,不許失敗,否則就會招來一陣責罵或碎唸,而他們就帶著這些被批判的聲音長大。

人類有一個心理機制,叫做「內化」:我們會將一些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經驗,變成是我內在的一部分,而且,通常是不經區辨,囫圇吞棗地吞下去。

舉例來說,如果小時候常常被父母要求、被罵,我們雖然一方面,非常痛恨這種感覺,但另一方面,我們又會「學習」這種嚴厲的方式,在自己達不到標準時,也會開始責罵、挑剔、否定自己。

最後從別人傷害自己,變成自我傷害。這變成一種習慣。

所以,憂鬱是一種內化了自我傷害的習慣。

當我們長期地被批評或傷害時,我們的心中將分裂成兩個部分,一部分變成了當初傷害自己的人(或聲音),另一部分則處在「被傷害」的位置,聽著自己對自己說的那些評價的話。「加害者」與「受害者」都是自己,最終則無法放過自己。     

在你的腦袋裡,不斷重複著的那些自我否定,或許是在小的時候,爸爸或媽媽曾經告訴過你:「要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會過得那麼痛苦。」「為什麼你就不能夠爭氣一點,讓我放心?」

憂鬱的核心,是對於自己負面的評價。而這個負面的評價,往往在最開始,不是你自己給自己的,而是身邊一些重要他人,透過直接或間接的方式,讓你體驗到的。

當然,也有許多人的負向經驗,不見得是從父母,而是被某個很嚴厲的老師羞辱過,內化而來的。

有時候是因為某些原因而被同學排擠,自己發展出一個歸因:「一定是我哪裡惹人厭,才會被討厭……」或是從小爸媽就經常不在家,你在心中想著爸媽是不是不在乎自己,因此對著自己說:「或許爸媽並不愛我……」這些經驗,都有可能默默地成為你的人生腳本,而你往後的人生,若沒有意識到,將會不斷地重複這些台詞與劇本。

 

對憂鬱/痛苦成癮

長期待在憂鬱裡的人,有時還會產生一種情況,是對痛苦「上癮」。

「什麼?怎麼可能會對痛苦的感覺上癮?」或許有的人會這樣想。但別太驚訝,這種人還不在少數。

其實待在「憂鬱」的情緒裡,雖然「痛苦」,但卻很「熟悉」。某種程度上,其實可以帶給自己一些「控制感」。因此,對有些人來說,待在憂鬱或痛苦的感覺裡,反而讓自己覺得很「安全」。

我諮商過許多個案,在困擾漸漸好轉的過程中,個案反而告訴我:「現在我憂鬱的時間愈來愈少了,這應該是一件好事,但我有時候卻會覺得這種感覺……好奇怪。」因為個案此時反而對於這個不憂鬱的自己有點陌生,不知道要怎麼繼續生活。

我想起自己在青少年時期,有一種少年維特的煩惱、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淡淡哀傷。但這種憂鬱,卻會有種莫名的吸引力,覺得「泡」在這種憂鬱裡有種「美感」。一直到現在,我還是熱愛看悲傷的電影、聽悲傷的歌。這種特殊的心情,很難以言說,但卻真實存在。

人常常是很矛盾的。意識上,每個人都想讓自己愈快樂愈好,但潛意識裡,或許我們常常離不開過去的自己,所以反而產生一種對於憂鬱的眷戀,甚至對痛苦上癮。   

還有一種情況是,有人在潛意識中相信,一個人若一直困在某種憂鬱的痛苦情緒裡,是一種對家族痛苦的「忠誠」。例如,父母很痛苦,孩子在潛意識裡,會認為自己沒有資格過得比父母還要幸福,否則是一種心理上的背叛。

 

憂鬱是「憤怒的迴射」

佛洛伊德說「憂鬱是一種無法對外表達的憤怒,轉回來對向自己」,這在心理學裡稱為「迴射」。你可以想像,你的憤怒像是往外丟的迴力鏢,本來要攻擊敵人,最後卻回過頭來打中自己。

仔細觀察,你會在許多憂鬱的人身上發現,他們對於那些傷害自己的人,是有憤怒的。只是憤怒無法對著這個人,情緒發不出去,只好對著自己生氣。例如,我常聽到:「都是我不懂得拒絕,才會讓他這樣子對我。」

「憂鬱是憤怒的迴射」的說法很玄妙,雖然不總是通用,但是確實非常具有參考價值。

在我的實務工作上,的確很常見到:「當事人非常善於對自己生氣、傷害自己,但卻很難對其他人生氣」,又或者是:「雖然會對其他人生氣,但在自己對他人生氣之後,馬上興起罪惡感,反而進一步地批判自己,怎麼可以對別人生氣。」

這種狀況,會發生在許多關係裡,但最常發生在孩子與父母的關係。
 

我們的文化,不允許孩子對父母不滿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的確大多數的父母,都是愛孩子的(但在這裡,我也必須誠實地說,是大多數的父母,而非全部的父母),但父母愛孩子,也不見得會用「正確」的方式對待孩子。

有時父母求好心切,反而不小心變成過度焦慮,或是壓迫。例如謾罵與過度管教,都是在父母「太愛孩子」的情況下衍生出來的。

而孩子其實對於自己被這樣對待,是非常不舒服的,甚至想要反抗。但是,一旦當孩子對父母表達不滿與生氣時,有些父母會說:「我對你這麼用心,為什麼你就不能體會呢?」或是用更高壓的方式壓制孩子的情緒。不論是非對錯,都會告訴孩子:「不論怎麼樣,講話都要有禮貌。」「我是你爸/媽,你怎麼可以用這種語氣對長輩說話?」

這都會讓孩子被逼得要把自己的情緒吞下肚,所以對父母的憤怒,也就沒有辦法如實地表達出來,甚至到了最後,也會認同父母的想法:「既然爸爸媽媽這麼不開心,那一定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而開始嫌棄自己。

但實際上,那些對自己的不滿、生氣,很有可能原本是要朝向父母的,但卻回過頭來對向自己。

 

在安全的情境下,適度地去經驗、表達自己的憤怒

又或者有另外一種狀況,是當自己身邊的親人過世時,也會陷入很深的憂鬱。在這份憂鬱裡,有一部分是因為「失落」了一個重要的對象,而需要一段時間好好哀悼。但也有些狀況,其實是對於「你怎麼就這樣離開我了……」的憤怒,生氣著自己被拋下。

但是,「對於過世的人生氣」這件事情,也不是我們的文化允許的,所以那些原本對於死者的不滿,可能也會轉而朝向自己。

我見過許多失去至親的人,他們開始好起來的契機點,是終於可以對著那些非常親愛的人,表達出憤怒。而在那個瞬間,自己也才能夠真的放下。因為自己會發現,原來我非常愛他,但同時也非常氣他,而愛與恨,到頭來發現,原來是同一件事情。   

所以,我非常非常鼓勵憂鬱的人,如果有機會,在一個安全的情境下,適度地去經驗、表達自己的憤怒,尤其是那些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

這非常有助於讓一個人長出自己的力量,而不是把那種憤怒轉為一種自我傷害。

 

摘自 邱淳孝《闇黑情緒》寶瓶出版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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