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寧:「女生很容易被強暴」?我不要這樣的恐懼延燒到我女兒身上,我不要她對這世界充滿戒備

林奕含的離開,拖出了我這八年的恐懼。 還好這八年來我也沒閒在那裡只是害怕,我參加了很多女性療癒團體,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只知道,對於你所害怕的,除了面對,別無他法。 我不要這樣的恐懼延燒到我女兒身上,我不要她對這世界充滿戒備,深陷恐慌地長大!身為女性不是她的懲罰,應該是她的享受與學習。

我在拍戲的時候,一直有一個壞毛病,總是花時間與精神去跟劇組的人互動,我想這是因為剛拍戲的時候,我們想爭取更多的工作機會,所以總希望能夠被喜歡。我總是很努力、很努力地討好別人,讓自己活下去。我最喜歡聽到「丁寧很好相處啊」這樣的話。

我的能量用錯地方,所以,戲也很難演得好。

也是女性性能量的課程吧,才上課第二天,安妮就要我們每個人對三個學員說出我們不喜歡她的地方,不用多作解釋,就直接說出妳不喜歡的地方,例如妳很高傲、妳看起來很自大之類的。

剛開始練習,大家都很難說出口,畢竟才第二天,大家還很不熟;再說我們太習慣稱讚別人,要走到對方面前,說出我們不喜歡她的地方真的很困難。但老師要求的練習,我們只好努力做做看。

我走到一個人的面前跟她說:「妳很自以為是。」走到另外一個人面前說:「妳很假。」走到另外一個人的面前說:「妳很軟弱。」

在我跟第三個說完的時候,突然知道這個練習是為了什麼——我所說出來的,都是我自己內在的狀態,我自己內在的狀態投射在別人的身上!

關係是面鏡子,你不可能看到這個鏡子沒有顯現出來的。

我明白了,我們對一個人的不喜歡、反感,甚至討厭,其實正因為我們自己就是那個樣子。

安妮說,他們在美國讀身體心理學時做這個練習,在她面前,有很多人排隊等著跟她說不喜歡她的地方,排隊喔。

當我們活得愈來愈像自己,討厭你的人會很多,因為他們不希望你活得像自己,因為他們沒有;同樣的,喜歡你的人也會很多,因為他們希望自己也能這樣。

「最後,請大家再去找同學們,跟她們說妳喜歡她們的地方,說這個,妳們會很開心對不對!」她笑笑地說。之後也很多人排隊等著跟她說,她們有多喜歡她。

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告訴我自己,我不要再拿好人牌了。

我要做我自己。

 

療癒,就是用現在的你的能量,來療癒幫助過去的你

 

林奕含的離開,拖出了我這八年的恐懼。

還好這八年來我也沒閒在那裡只是害怕,我參加了很多女性療癒團體,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只知道,對於你所害怕的,除了面對,別無他法。

我不要這樣的恐懼延燒到我女兒身上,我不要她對這世界充滿戒備,深陷恐慌地長大!身為女性不是她的懲罰,應該是她的享受與學習。

其實我很氣自己會有這種恐懼,更氣這個恐懼真的影響了我,只因為我有個女兒。沒人灌輸我任何觀念,小時候也沒那麼多恐怖的新聞在嚇妳,小孩也不讀報,但不知為何,我從有點懂事後,大概國小三年級吧,就覺得「女生很容易被強暴」。

你可以說,我的環境比較不單純,小時候家裡開旅館,常看到男女間的交易。我不低視那些阿姨,除了交易的時候,她們多半的時間都是憂傷的,她們很疼我,可能是因為我跟她們的互動很自然;對於那些來消費的客人,我也不討厭,他們並沒有對她們不好。

我真的不知道這樣的恐懼從何而來,好像我一出生,就被植入一樣,我總是很防範男性,甚至面對父親我都會緊張,這可能也跟他常不在家,與我們存在著距離有關。

大概小學五年級左右,有一位當時我很喜歡,也對我很好,長得很帥的老師突然來我家。我家是旅社,他一身酒氣,滿臉通紅,我知道他不可能是來探訪家長。他看到我,就牽著我往裡面房間區走,他進到一間空房後坐上床,並拍拍床要我過去坐下。我站在門口感覺到一陣恐懼與噁心。昏暗的燈光,一個滿臉通紅、很疼我的老師要我過去,一直生活在不單純環境中的警覺這時起了作用,我很清楚這個男人要做什麼!我大吼一聲「不要!」就衝上樓,蓋上棉被發抖大哭。

這事我當然沒跟父母說,我知道他們會說我小孩子亂想,「人家是老師,怎麼會做這種事!」但從那天開始,只要是那個老師的課,我都趴著睡覺,他屁也沒敢吭一聲。

也從那天開始,我不再相信、懼怕、服從權威,我感覺到權威是一個很好利用的力量,可以令人膽怯,盲目服從。

隨著年紀愈來愈大,我愈來愈有力量保護自己,幾乎忘了這個從小跟著我的恐懼。

直到八年前,它在我生了女兒回家坐月子時,死而復生,大舉籠罩我的生活。

那時候的我,只要一看到有關女孩被性侵的新聞就會哭到不行,哭到馬修幾乎要禁止我看新聞。我哭著跟他說:「讓我哭吧!我也想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害怕,我不想一直這樣害怕下去,哭到底應該會有答案吧!」當然沒有答案,但至少我知道,我沒有去逃避這個問題。

我上了許多課程,身心靈療癒課程、女性療癒課程、女性性能量課程、關係課程,我想了解為什麼身為女人,就必須要擔憂這樣的事會發生在我們或我們女兒身上!這不是一個一直高喊男女平權的時代嗎?女人為何還一直活在這樣的恐懼下?
 

「不要告訴任何人!」

為什麼!

男女平權在哪?

在一次療癒課程裡,我猶如親臨性侵現場,目睹女孩的遭遇。

我對那位學員第一印象就是「她好僵硬」!幾乎是同手同腳的那種,她也無法自然回答問題,覺得她總是處在一個驚恐的氛圍裡,像一隻兔子一樣害怕。依我上了那麼多療癒課程的經驗,她一定是經歷過什麼嚴重的創傷,但我不知道這麼嚴重。

我們第一堂上課一開始,安妮請我們靜坐,然後問我們問題,大家都閉著眼,舉手就好。

「墮過胎的請舉手。」

「被性侵或猥褻過的請舉手。」

「這兩件事是女性生命中最難療癒的,所以我會依學員經歷的比例,來決定先做哪一種。」安妮說。

每一天我們會換位置,這是一種「世上沒有意外」的能量吸引,妳不會莫名其妙地坐在那一個人身邊,這一定有些什麼要學習的。

她一開口,我就知道為什麼我會坐在她旁邊。

我痛哭,痛苦不已,這是一個很嚴重的性侵害,女孩當時才十歲,送醫急救。她現在三十好幾,第一次說出來,第一次勇敢地讓自己進入這個痛苦,畢竟她遭遇性侵後的這二十幾年持續經歷這樣的痛苦,所以她選擇面對,試著療癒這個巨大的黑洞。

 

對她而言,更痛苦的是她父母親跟她說:「不要告訴任何人!」

什麼事不要告訴別人?你覺得「丟臉」的事呀!到底是在丟臉什麼,這根本是在變相地告訴受害者:「都是你的錯。」

我像一個母親在經歷自己女兒的痛苦一樣,我提醒握自己,不要躲避,不要裝做沒看到,勇敢去感受這個痛苦,身為母親面對孩子所遭遇的痛。

那一個下午,我們花很長的時間幫女孩進行療癒,「雖然妳們沒經歷過這些,一起練習也是給她一個很大的支持,她很需要大家的支持,這樣的傷痛太深、太巨大。」

整個下午,淚流成河。

安妮是學創傷症候群的,加上療癒的手法,一層一層帶領女孩與大家進入這個巨大的黑洞,然後一步一步走出來⋯⋯


放下這個痛,好好生活。

事後我深深地擁抱女孩。

「謝謝妳,透過妳的痛苦,療癒了我的恐懼,我現在不怕了。父母總是努力保護孩子不受傷,但如果孩子就是必須經歷生命的某些痛苦,來學習他應該學的,我也無法阻擋。但我知道,在他受傷的時候,我一定會在他身邊陪他走。」

「我覺得,妳父母的痛苦應該也很巨大,妳可以跟他們分享今天的課程,希望他們也能放下這個痛,好好生活。」我也是母親,我相信她父母的痛不輸她。

這一堂課,太值得、太值得。勇敢的父母才會養出勇敢的孩子。過去的痛是為了讓現在的我們長出力量的,前提是我們必須勇敢面對。我愈來愈相信,你所經歷的一切,就是要讓你成為現在的你。但我們的身心,一定要一直在一種充滿覺知的狀態,才不會浪費了這珍貴又短暫的一生,既然都來學習做人了,就好好練習。只要你願意開始,都是最好的時機

經過那天的療癒,女孩明顯地不一樣,肢體比較協調了,也不再擔心害怕,臉上的表情溫和甜美,像一朵晚開的花。

我好替她開心,她這樣的轉變也讓我放下對孩子的擔憂,我充滿希望,我不怕了。

摘自:丁寧《我不要完美,只要完整》/時報出版

 

Photo By:Pexels
數位編輯: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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