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負債千萬、爺爺酒後家暴,丁寧:11歲時,我進入人生第一個地獄

父母親因為積欠大筆負債必須離家工作,家裡只有我們與爺爺。爺爺是個好人,但喝了酒就變成鬼,他會砸爛家裡的東西、打小孩、打斷雨傘。媽媽說爺爺在日據時代當警察,光復後被誣賴收賄,進去牢裡關了一年半。他在裡面一定很慘,每天面對自己抓進去的人與恨他入骨的台灣警察,奶奶每個月花十天的時間翻過兩座山頭去跟一位知道實情的人跪,求他出來作證。後來爺爺是出獄了,但也有一部分死在裡面了,他只要一喝酒,就瘋了

第一課

世上沒有意外!所有你覺得你自己奇怪的地方,都是老天為你特別設的一套計畫

賈伯斯說過一句話:「當我站在現在這個位置往後看,我才發現所有發生過的事有一定要發生的必要,因為這些事成就了現在的我。」

我的成長真的是異於常人,很多身為人會出現的黑暗與無奈,在我的童年很日常地出現。

我覺得我老家是棟鬼屋!我以前是這麼想的。

這棟房子老舊陰暗空氣不流通,窄窄的門一直延伸到裡面,兩側沒有一片窗戶,整個空間不通風,燈光總是昏黃或是暗暗的,好像也沒人在乎亮不亮,沒有人想看清楚什麼。

自從這個小鎮火車不停站,做生意的旅人不來,旅館的生意漸漸一落千丈後,父母將旅館一、二樓租出去經營理容院,想也知道不是做單純生意的。我們住在三樓,我每天下課就看著進進出出的客人與阿姨,我自然知道他們在那間小房間裡從事什麼交易。我們家的孩子都特別早熟,對我們而言,壞的影響蠻多的。我們太小,無法理解大人世界的運作與彼此生命的需求,我對這世界的印象就是很負面陰暗。

我一出生就很不順利,第一天來到這個世界就被隔壁的阿婆嫌棄:「阿鳳那麼漂亮,怎麼生一個女兒像白鷺鷥!」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的人生會順利。

因為是家裡的老三,上有大姊、大哥,下有小弟,我處在一個要努力出聲才會被看到的位置,我姊一直是眾人注目的焦點,漂亮聰明總是第一名,幼稚園的畢業典禮她是鋼琴獨奏,我是舞群裡眾多小螞蟻中的一隻。還跳錯。我從小就有明星夢,身邊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畢竟我眼睛小鼻子大嘴巴寬,所以養成我乖張、孤僻、驕傲好鬥又自卑,沒有一件事、一個人能令我滿意,特別是我自己。

我的父母在某些部分很傳統,例如:不跟孩子溝通、不誇獎孩子、不陪伴也不知道孩子在做什麼或喜歡什麼,所以也讓我這種自卑的特質更明顯,然後轉移成自傲,我媽媽在我小時候最常說的一句話:「我真不知道你在嬌什麼?」

我的父母也很忙,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忙什麼,我們家裡四個孩子是四個保母帶大的,我們自然很沒有安全感,我常常坐在三樓的樓梯口等我那玩股票的媽媽回家,抱著她哭一哭再進房間睡覺。
 

恐懼的背後是失去愛或感覺不到愛

父母最重要的工作是教孩子看到愛的樣貌,這一點我父母顯然失職。

我的父母親關係相當一觸即發,那時候的他們不算合格的父母,而我母親在這樣緊繃的情緒下生下了四個孩子。父母親是孩子認識愛、學習愛、付出愛最重要的管道,我沒有學到什麼,當然不知道愛是什麼東西或有什麼重要。沒有愛的滋潤,生命當然很乾澀,我又早熟,又很敏感,不像很多孩子每天打打鬧鬧一天就過了,當我們鄉下的孩子在爬樹、玩水、抓青蛙、下田工作,我卻是看著來來往往的流氓與嫖客進出我住的家。我與父母互動也很少,我的小腦袋一直被大人另一個世界的陰暗面刺激著,家裡的孩子感情也普通,導致我常覺得,什麼!這就是所謂的人生?每天吃飯、睡覺、上廁所、醒來,再吃飯、睡覺、上廁所,不斷重複,毫無新意,到底活著要幹嘛?現在死掉跟之後死掉又有什麼兩樣?不如現在死掉還省很多錢。

我的腦子對這世界充滿疑惑與恐懼,沒有人看出來,也沒有人能引導我,所以我十三歲之前都很想自殺。

我的內心有一部分很孩童地天真發展,另一部分卻天天想死,我常從我家四樓往下看很久,想知道跳下去會不會死;十三歲那年,我的兔子從樓上掉下去,沒死但斷了腿,我才打消這個念頭,我不想一輩子需要人照顧。對,當時我覺得所有照顧我的人都會在之後背棄我,或以另一種方式來傷害我,我不要,我急著獨立,這也造成我以前在關係中不會將自己交出去。對,我不付出愛也不感受愛。

我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孩子,即便這麼缺乏自信,但在心理的底層又有一絲線是很堅定相信的

我媽媽在我十歲時去割了雙眼皮,她跟我說長大帶我去割,我馬上回她:「我才不要勒,等我長大後就流行單眼皮了。」雖然我長到這麼大還是沒流行單眼皮,但我對自己外在的特質的堅持真是從小到大沒有改變,我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

 

我是高度敏感群

敏感是一件好事,但如果沒有一個穩定的內在力量,對生命的理解與寬容,敏感就會不斷地拉著你往下掉。

那時我當然不知道。

是之後我看書才了解原來自己是這個族群。

因為太敏感,所以很容易感受到痛苦或對方的痛苦,一件事也許一般的孩子只會有兩種感覺,我可能有十種;也會太過早熟地思考生死的問題,那時自己也小,沒有能力也沒有能量去面對那些連大人都很難回答的問題,所以生命會有的痛,總是朝著我排山倒海地撲來,很容易就把我淹沒了。

小時候第一次來台北大概十歲,我們走出台北火車站,天橋上好多乞丐。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乞丐,完全不敢相信有人連飯都沒得吃,畢竟鄉下沒這樣的事。我沿路哭,沿路把我所有的零用錢都給了那些乞丐,我媽說我那趟台北行就是一直哭。我的確完全不記得我們去了哪裡,只記得台北乞丐很多。

我非常容易感同身受,這也是日後我積極從事爭取平權與弱勢團體權益活動的原因,若不做,我會更痛苦。

我的高度敏感造成了很多問題,我常覺得我的同學們都好幼稚,我不喜歡跟他們玩,他們也覺得我很奇怪,總是下巴抬高高斜眼看人;我隨便看個什麼新聞就會一直哭,難受很久,覺得老天爺太不公平;我很常將路上的小狗小貓撿回來養,可能有一部分覺得,我們是變相被遺棄的。

我對人的第一眼感覺總是很複雜,並先入為主,總是聯想一些壞事。比如男性,總會先設想一定有外遇、不愛小孩、打老婆,所以我對男性臉都很臭、敵意很深;反之,對女性就覺得很同情。我也很怕我媽媽死掉,我常覺得我媽媽要是死掉了我一定馬上自殺,生命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從很小就開始自我體驗痛苦的傷害,我眼前所見都是苦,心智消耗嚴重,身體自然不會好,所以我很虛弱有貧血,常常請假窩在家想東想西。

 

十一歲,進入我第一個地獄

父母親因為積欠大筆負債必須離家工作,家裡只有我們與爺爺。爺爺是個好人,但喝了酒就變成鬼,他會砸爛家裡的東西、打小孩、打斷雨傘。媽媽說爺爺在日據時代當警察,光復後被誣賴收賄,進去牢裡關了一年半。他在裡面一定很慘,每天面對自己抓進去的人與恨他入骨的台灣警察,奶奶每個月花十天的時間翻過兩座山頭去跟一位知道實情的人跪,求他出來作證。後來爺爺是出獄了,但也有一部分死在裡面了,他只要一喝酒,就瘋了,打孫子像打狗一樣,彷彿我們害他關進去一樣。傑克尼克遜在電影「鬼店」裡有一幕用刀劈開門的戲,我就經歷過。

在姊姊與哥哥相繼國中畢業到城市去念書後,家裡只剩我跟弟弟,我們兩個都睡在爸媽的房間,整夜開燈,因為我們常會做噩夢嚇醒,抱著一起哭。我們很無助害怕,但從沒跟爸媽說,因為我們知道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媽媽一個月回來看我們一次,留下點錢與塞滿冰箱的食物,晚餐要我們去爸爸開麵攤的表哥那裡吃;我們每次去,他的臉色都很臭,我們常常站在麵攤外面很久,想想還是回家找餅乾吃。

有一個晚上我們在洗狗(那是媽媽抱回來陪我們的,之後爺爺把牠丟到河裡),四樓的爺爺喝了酒又開始砸東西,我與弟弟氣定神閒地先去將客廳大概有十五公分厚的門上鎖,再回浴室洗狗。一會兒爺爺踹門要我們開門,我們不害怕擔心,十五公分的門可以保護我們,但沒想到過一會兒,踹門聲變成柴刀劈門的聲音,更恐怖的是,門被劈開了!客廳通房間的門僅是薄薄的一層,浴室也沒窗戶能逃,即便衝出去打電話,也不知道可以打給誰。我們摟著小狗抱在一起哭,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我今天一定會死,而且應該會死得很痛,畢竟是柴刀。

樓下向我們租屋的伯母救了我們,爺爺又被送去私人的療養院。

我很不喜歡他們把爺爺鎖在床上,穩定後才放他自由行動,每個星期六我跟弟弟都會坐巴士,帶著爺爺喜歡吃的義美牛奶糖去看他。爺爺依然不發一語,坐在樹下看我們玩耍,傍晚回家時,爺爺都會跟我們說:「我好多了,叫你爸媽來接我回去。」

巴士開走後,我總是跑到巴士座位最後一排看著爺爺,爺爺的身影在黃昏中更顯單薄與孤獨,心想回家趕快打電話跟媽媽說,爺爺不應該待在這個地方。

很有趣的是,我一點都不恨爺爺,我可以感受到他對他的遭遇有多麼的憤怒;我開始做身心靈諮商時,第一個浮上來的人就是過世的爺爺。

摘自:丁寧《我不要完美,只要完整》/時報出版

 

圖片提供:Nicophotography

數位編輯: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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