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桂花釀!

大自然的每一種生命,都有其獨特奧秘之處,真正的透過身體的感官接觸與自然互動,才能拉拔出孩子與生俱來的生命力。靠著制式化教育填塞出的知識,讓孩子充滿太多匠氣,而失去了純真。孩子每失去一次接觸自然的機會,意味著失去一次對生命的感動、想像力與創造力,久了,孩子的認知與思考,也就失去生命力。

一定要趕在校門未開前到校,是野孩子從幼稚園中班起,絕對堅持的功課,趁著導護老師還沒走到門口,按下手中遙控鎖那幾分鐘,就是咱父子倆在圍牆植物叢間溜答的小時光。

「ㄟ,拔比,桂花開了」,話才傳到耳裡,已經看到他掛著餐袋的另一手,滿滿細如米粒的小白花,拌著滿嘴花瓣,嘟噥說著。

「不是很好吃耶!」向上仰望的白皙小臉,帶著詭異的表情隨口說著,「那你還吃得那麼高興」,我說。

「可是很香阿,我和阿公以前每天到鯉魚潭還有美崙山散步,阿公就叫我口渴了邊摘邊吃,他說很健康,是他說的喔!」

   

一邊說著,掛著餐袋的手,還拿著一根小枯枝逗弄著緩緩爬上變葉木吸取晨露的非洲大蝸牛。

 

這時一旁已經聚集不少小朋友,「你很噁心耶!」「會生病死翹翹啦」「我要跟同學說你是野人亂吃草」,嬉鬧嘲弄的童聲此起彼落。

 

眼看混亂場面擴大,我順手拈下幾瓣,香味一下撲上鼻口。「喏,小朋友,要不要嚐嚐,很香喔,你們喝的桂花茶就是這種花煮的。」此時的我,就像學校安全教育宣導中,想要欺負學生的壞人,狐疑又驚恐的眼神從四方射向我。

 

「試試看,你看他吃了滿嘴還有精神玩蝸牛」,我指了指野孩子。

其中一個小朋友,一臉畏懼又想逞強的小聲說,「我要吃吃看」。

「那你自己摘喔,我教你。」

「哇,叔叔你騙人,很難吃,騙人,呸呸呸!」

「不會啦,還是很香阿」,野孩子又悠悠抬起頭說。

 

我們夫妻倆一直到現在,仍不知道野孩子何時養成看到桂花,就隨手摘兩把當零嘴嚼的習慣?

 

印象中第一次,大概四歲時,某個星期假日清晨,我們陪著老爸老媽在鯉魚潭環潭公路晨走,路旁延綿著滿滿桂花叢,空氣中充滿著清香,大人還在忙著享受滴掛露珠的香氣,野孩子就像野狗,邊嗅邊摘邊吃,讓他那從小生長在都市的娘驚訝莫名,以為在鄉下長大的寶貝兒子真的成了野人。

 

「沒關係,這邊沒人噴農藥,很安全,我和你媽媽也是從小吃到大,沒事啦」,從小家中務農,國中老師退休的公公這樣安慰著已經快昏倒又不敢忤逆公婆的媳婦。

其實,我想說的也是,「老婆,我也這樣吃到大,還不是活著娶到你,還生了小孩呢!」

 

在我的幼年時期,壓根兒沒聽過桂花茶這種飲料。或許是生物本能,在野外打彈珠、抓魚、釣青蛙時口渴,嘴巴沒東西動動,對小孩是一件很殘酷痛苦的事,在那沒錢買零嘴的時代,只要任何吃了不會拉肚子的動植物,幾乎都是我與玩伴的口中物。

 

路邊掛滿成串仔黑色,吃起來沾得滿手紫黑又酸甜,像葡萄縮小版的龍葵〈紅莧菜〉;剝皮吸起來酸滋滋,我們稱為「野甘蔗」的根莖植物;以及莖上帶刺,長滿絨毛的矛梅,都是鄉下地方取之不盡的天然零嘴。

 

桂花自然是其中的一種,對小孩來說,反正吃起來不會苦澀的都好吃。

 

從小老爸就跟我說桂花好吃,他的好意我一點也沒心領,就像嬰兒吸奶嘴,只要有東西放在嘴巴,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也就不覺得難吃。

 

長大後,有了零用錢,偶有閒錢,打完球汗濕淋漓,到柑仔店買一瓶冰得透心涼,又香又甜的鋁箔包桂花茶,管他化學還是天然,一口吸完一罐,透心涼的桂花味穿透全身每一個毛孔。

 

或許念舊的滋味大於口腹之慾,即使老爸搶了我可以像老婆炫耀的植物常識而捷足先登,這麼多年來,即使野孩子已經小學四年級,我還是有機會就拉著他摘把桂花咀嚼。

   

野孩子上學後,我和其餘家長及小學生接觸機會變多,他們的視野大多侷限在室內,即使到了戶外,也常常顯露驚恐與憂心〈怕這不乾淨那邊危險〉,視線不能拉長,心胸自然無法放開。

 

大自然的每一種生命,都有其獨特奧秘之處,真正的透過身體的感官接觸與自然互動,才能拉拔出孩子與生俱來的生命力。靠著制式化教育填塞出的知識,讓孩子充滿太多匠氣,而失去了純真。

   

孩子每失去一次接觸自然的機會,意味著失去一次對生命的感動、想像力與創造力,久了,孩子的認知與思考,也就失去生命力。

 

 

多年前,友人帶著一對兒女到花東走訪,我特別安排他們去七星潭踏浪撿石,他一對已經上五、六年級的兒女首次來到花蓮,看到深藍的海洋,小兒子壓抑著興奮,很自信跟我說:「七星潭也沒什麼啦,太平洋比這片海大多了,可以連到美國。」當下我們幾位大人們個個捧腹笑翻,馬上給他個機會教育。

 

生吃桂花嚼之無味,只聞其香。想起假日經常帶著野孩子到苗栗南庄老街,昔日的桂花巷走覽,當地是否產桂花不得而知,但每家商店都擺著自製的桂花釀賣給遊客確是事實,即使生長在鄉下如我,仍像劉姥姥逛大觀園不知桂花釀為何物?

 

客家大嬸似乎看透眼前這對一付就是想吃不買的父子,堆起職業招牌笑容,熟練的,深怕我們多吃似,各輕舀一匙送上,我們像做了虧心事,轉頭一匙捲入舌中,「這個比較好吃」,野孩子說,「嗯,我也覺得」,這時我反而成了他兒子一樣跟著說。

 

回家後隔日,想起石碇友人家有種大叢桂花,跑步帶殺聲驅車趕去,摘了滿滿一大包下山,再到隔壁超商買包三號白砂糖,吩咐野孩子將朵朵花苞洗淨晾乾,白砂下鍋熬煮成漿後,轉小火放入花苞。

 

野孩子輕攪輕攪,待濃郁且混雜著桂花香的糖味飄出,放涼後置入玻璃罐,渾然天成又健康的自製桂花釀儼然成形,試嚐一口,花香沁入舌根,沿著喉頭回甘,連精神都舒暢起來。

 

星期一大清早,還睡眼惺忪的野孩子,一早就被塗著桂花釀的烤吐司燻醒,「這是我昨天做的桂花果醬耶」,接著一口咬下,「比南庄的還好吃」,那臉上掛著的是,臭屁上天自吹自擂的神情。

 

「以後你還敢在學校吃桂花嗎?」我說。他塞滿吐司,話都說不出的點點頭,我想,這時他已經真正嚐到了桂花的精髓,而這滋味,也會是他一輩子最難忘的味覺,甚至到野孩子二世。

 

Photo:Sarah Gilbert,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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