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兒媽媽的心酸路

我有位出身豪門、個性開朗溫和的博士朋友,嫁來日本門當戶對的高知識豪門。她和先生在美國的頂尖學府研究室相遇,不會說日語的她為愛走天涯,不顧家人反對定居日本。有天她的醫生婆婆探望5歲的孫女,請我朋友以後在家跟小孩說日語,不然上小學會有問題。我的朋友非常難受,生活在舉目無親的異鄉,連自己的語言都不能和孩子說。

我有位出身豪門、個性開朗溫和的博士朋友,嫁來日本門當戶對的高知識豪門。她和先生在美國的頂尖學府研究室相遇,不會說日語的她為愛走天涯,不顧家人反對定居日本。有天她的醫生婆婆探望5歲的孫女,請我朋友以後在家跟小孩說日語,不然上小學會有問題。我的朋友非常難受,生活在舉目無親的異鄉,連自己的語言都不能和孩子說。

 

夾在兩種語言的生活文化中

我安慰她,我公婆和孩子的爸似乎也不曾覺得中文有什麼重要。他們老是擔心兩種語言造成混淆、學習有障礙。會說兩句中文最大的意義,只是為了讓我這個台灣媽開心。換句話說,不會說也沒什麼關係。

我無法認同雙語會造成混淆的想法。歐洲的孩子會說兩、三種語言很常見,沒有人質疑這會造成混亂或學習問題。我記得去盧森堡找朋友玩時,她的孩子拿出法語和德語的《哈利波特》,用中文問我:「小玉阿姨,你要唸哪一本給我聽?」

不同的語法結構、發音頻率,會刺激孩子的腦部多向性思考。在小時候所謂的「語言黃金期」、耳朵最靈敏時接觸多種語言,應該是有益處的。

不過,混亂的是我。每當我用中文和兩兄弟說話,他們用日語回答,我會不知不覺用日語回答。直到猛然發現自己被拉過去了,才急急忙忙繼續用中文回答。

我很堅持,但很辛苦、很孤獨。因為若我不堅持用中文,在日本就沒有說中文的機會了,好不容易學到的就會忘光光。被夾在兩種語言文化的我,就像是三明治中間的荷包蛋,擠到蛋黃都流出來了。

如果我一句日語都不會,兄弟倆的中文也許就會更好。我在加州念書的時候,有許多西班牙裔的美國同學。洛杉磯的指示牌、餐廳菜單等很多地方有西班牙語,連我都不知不覺學了幾句。但是日本並沒有這樣的中文環境,唯一固定的中文資源,是每個月從台灣寄來的《未來兒童》和《未來少年》。「自然而然學習兩種語言」的背後,其實是無數的艱辛和用心良苦。

 

用申論題為幸福下定論

幾年前,我在日本中學教過一個美、日混血的學生,我對她印象深刻。她在日本土生土長,對美國沒感情,長得非常漂亮,西方的五官,說一口日式發音的英語。她的美國人爸爸日語流利,家裡是全日語。上大學後,她第一次願意跟父親返鄉。

她在美國見到許多未曾謀面的親戚,發現父親的另一面:他是多麼的如魚得水,大聲談笑,那自在的神情,是她不曾在日本看過的。她看到父親身為兒子、哥哥、舅舅的樣子,初次意識到自己身體裡的血液,有一半跟眼前這群親戚相同,根源自這片她不熟悉的土地。

看到她在臉書的這段心路歷程,想起她以前皮皮的不背英語課本的樣子,我不禁笑了起來。我在心底暗自希望將來有一天,我的孩子會自己體會到,他們的媽媽曾是多麼的不如魚得水,隨時隨地都在調適自己。因為我不曾開口提起,很少去思考自己是不是如魚得水。我相信在任何城市都會有難題、都需要調適,自己的選擇就勇敢面對。我從不用是非題問自己在日本是否開心,我用申論題的方式做答,列出哪些事情讓我開心,定下「自己是幸福的」這個結論。

每年中華隊和日本隊打棒球時,我總會想太多;我該支持哪一邊呢?孩子生活在日本,對職棒球員如數家珍,自然為日本隊加油。弟弟問:「那媽媽呢?」「媽媽是台灣人,當然要幫台灣隊加油呀!」弟弟說:「那我有的時候也幫台灣隊加油一下。」我微笑點點頭,但心中飄過一絲哀傷。他們似乎跟台灣愈來愈疏遠了。

 

改變,生命風景更多采多姿

有一次坐日本國內線,飛機準備起飛時,我看到前排一位先生有異狀,他身體前後搖晃、上半身半倒在走道。我心想會不會是身體突然疾病發作、昏倒,急忙喊:「すみません!」但聲音被引擎聲蓋過。於是我提高聲量再喊一次,空服員才終於聽到、連忙過來,發現這位先生只是爛醉如泥,身體並無大礙。

當時只有5歲的兒子說:「さすが台湾人(果然是台灣人)。」我愣了一下,他的話是什麼意思?「真不愧是台灣人,見義勇為」的意思吧?沒想到他又補了一句:「媽媽,你下次小聲一點。在日本不能這樣大聲說。」我點點頭,眼淚靜靜的流下來。

我讓他們覺得丟臉。因為在日本,「目立つ」(明顯引人注目)是不好的。我當時連反駁解釋這是攸關性命的一刻都沒有力氣了。假設那位先生是心臟病發作的話,也許我大喊就沒問題,但結果他只是喝醉,因此我只會被認為是大驚小怪。

對於一個5歲的純真孩子,在輕聲細語的大環境裡教育長大,我該如何客觀的告訴他,世界上有些文化的本質並不是這麼拘謹的?

不可否認,身為混血兒的媽媽,或許會過度敏感、主觀的捍衛原生文化。朋友的日本婆婆堅持要她在家說日語,也許出發點很單純,只是擔心孩子不說日語以後怎麼上日本小學;我的兒子只是感覺在公共場所大聲喧嚷沒有禮貌;兩者其實跟文化認同沒有太深刻的關係。是我們想太多了嗎?

我看到院子裡的楓樹,牽強的想:楓葉夏天嫩綠、秋天轉紅,季節不同,顏色也完全改變,但原本的形狀並沒有變;雖然它跟一年四季茂密常綠的樹不一樣,需要因季節而變顏色,也許比較辛苦,但也比較多采多姿。這樣也很好,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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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慶玉

政大日文系畢業,美國南加大(USC)傳播管理碩士,旅日文化教育觀察者。曾任職於東京外商廣告公司、日本政府教育局。現為華視日語文化單元講師、國語日報∕UDN專欄作者、日本交通部口譯導遊專員。著有《奇怪的日本人,奇妙的日本語》、《日式教養不一樣》。育有兩個台日混血兒。

 

照片提供:蔡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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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出自第期未來Famiy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