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父親:不只是家庭中權威的象徵也代表孩子能夠 被保護 被指引未來的期待

母親交了新的男朋友,兩人開始同居。這個她稱為叔叔的男人脾氣卻不太好,喝了酒就會打她出氣。有時發起酒瘋,把她的頭拿起來當球摔。但其實她心裡最氣的不是這個男人,而是在旁邊觀望卻無所作為的母親。所以她常常一個人,偷偷地抱著爸爸留下來的衣服偷哭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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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8-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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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緒陰影 • 父親原型 】

我要說一個家暴小孩的成長故事。

據她的形容,她的爸爸是個賭徒,欠了很多錢,就跑了。留下她和母親相依為命。

母親交了新的男朋友,兩人開始同居。這個她稱為叔叔的男人脾氣卻不太好,喝了酒就會打她出氣。有時發起酒瘋,把她的頭拿起來當球摔。

但其實她心裡最氣的不是這個男人,而是在旁邊觀望卻無所作為的母親。所以她常常一個人,偷偷地抱著爸爸留下來的衣服偷哭想念。

她念大學後,母親得了癌症,躺在病床上,同居的叔叔也跑了。她每天帶著憤怒,卻必須照顧媽媽,一股說不出口的感受卡在心裡,讓她開始產生暴食的症狀。發作起來痛不欲生,不懂的人卻覺得她是個怪人。 

好幾次談戀愛都失敗,她覺得自己的人生了無希望。

我們相遇時,每個禮拜她來找我談話,天上總會莫名地飄起小雨。每次我看到雨飄下來,心裡就想嘆氣,因為她在會談室中,總是重複地埋怨、抱怨那個讓她覺得又生氣又煩躁的母親。

當年我還很年輕,有時想到要怎麼回應就回應她幾句,不知道怎麼回應的時候就只能聆聽。感覺在她的整個腦袋中,悲慘的命運彷彿已經無從改變了。

就這樣聽她埋怨了好幾個禮拜。談到母親的時候,她總是用盡各種惡毒的語言來形容。「那個女人真的很沒有用,她沒有保護我,而且不斷的傷害我。」

誰知道某一天,她來到我面前時,卻若有所思的模樣,說了一段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話。她說:「老師,我覺得我媽媽可能不是只有那種惡毒的罵人的臉,或見死不救的臭臉。」

「喔?是嗎?怎麼突然有了這種感覺?」我問。

她告訴我,因為她這個禮拜在路邊遇到一個賣豆花的少婦。

那是一個放學後的日子,她走出校門口,徒步走了好久,看到路旁有一個賣豆花的少婦。那個時候太陽剛要下山,夕陽的餘暉剛好撒在這個少婦的身上,少婦的推車上有兩個大大的鐵桶,其中一個裝著沒賣完的豆花,另外一個桶裡居然裝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在鐵桶裡面睡覺,沒有客人的時候,少婦會輕拍小女孩,看著她睡覺。

這一幕在她心中形成極為戲劇化的一幕。她告訴我,當時陽光灑在少婦的側臉上,少婦的表情看起來溫柔無比。

「老師,你知道嗎?其實我媽媽也有過這麼溫柔的臉。」

說完這句話,她哭了。

幾個禮拜以來,第一次,她哭了。

眼淚好像釋放出很多複雜的心情。她開始告訴我從前是怎麼和媽媽相處的,從前爸爸還在的時候,他們三個人常常出去玩,那是她生命中覺得最幸福的時刻。

「可是我真的好恨他,怎麼不可以丟下我們就走?(我想,她指的是爸爸)我也好恨她,怎麼沒有阻止他丟下我們就走?(我想,這指的是媽媽了)」她說。

「會不會其實你也很怪你自己,沒有阻止他丟下你們就走?」我問。

無聲的哭泣彷彿說明了一切。

我想她將那個失落的"父親"陰影,投射到現實中母親的身上,也把那些無法表達的對父親的氣,放到了她對母親的回憶上。於是她明明對著的是母親,卻不由自主地對母親有了對父親的期待與憤怒。

所謂"父親原型",不只是家庭中權威和架構的象徵,也代表身為一個人,對於能夠被保護、有人可以指引自己未來方向的期待。

同時間,我想她也把"父親"這道陰影投射在自己身上,所以當母親罹病臥床之後,她開始要勉強自己變成母親的守護者,而讓原本就無從表達的心情,變得更加糾結。

 

父親常常是缺席的那個角色?

我想起許多傳統的家庭中,父親常常是缺席的那個角色,可以有千百萬種理由,留下家裡的孩子與母親獨處。

有的家庭孩子多,母親如果變成吐苦水或含淚的怨婦,手足之間還有得商量。然而長大以後,有能力的、比較能放下家庭的,展翅高飛去追求自己的新生活,但家裡總會留下一個走不開的孩子,繼續代替父親,成為那個「母親的守護者」。

就像那個告訴我,他要帶著母親一起去日本留學的大學生。還有那個開出結婚條件「要和母親住一起」的上班族......(咦?爸爸去哪兒了?)

但心裡卻好像有一種無奈。那是什麼?

喔,或許是我們把對於"父親"的想像與渴求,都加到自己身上了。

或許那種無法心甘情願的感覺,是因為我們不是用一個「小孩」的位置去扮演這個守護者的角色,我們不知不覺地把自己變成一個需要在家庭中「補位的父親」。

這並不是因為別人真的對我們有什麼期待,而是我們自己內心的「陰影」驅使我們去這麼做。

失去了在父母面前當個「孩子」的位置,就失去了可以任性和反抗的空間。當我們將"父親"這道陰影投射成對自我的期待時,那些內心真實的想要任性的感受也被壓住了......

很多年以後,我才真正明白當年我與她相遇時,我的功能是什麼?

是的,就是把她的陰影接過來,讓她能回到小孩的位置上,將任性憤怒與不滿給宣洩出來。

直到她覺得,夠了。

她母親臨終前,在病床上,好像迴光返照一般,突然對她說:「媽媽真的覺得以前好對不起你呀。你原諒我好嗎?」

為了讓媽媽安心離去,她點點頭:「我原諒你,我原諒你。」

「其實我覺得我只是為了讓她安心,我沒有真的原諒她。」訴說這段時,她這麼告訴我。

我沒有告訴她,其實我替她高興,因為她逐漸可以把這種話(任性)給說出來了。因為小孩的任性有重新發作的空間了,她也有能力心甘情願地提供母親的需要,而不需要因為好像沒有真心原諒而感到愧疚。

時間繼續流動,她繼續說著說著,同樣的事情好像有了不同的層次:

就好像有時見死不救、有時兇狠的母親,也有她溫柔的一面。

就好像她不斷思念的寵愛她的父親,也有拋棄她們母女的一面。

面對過去的陰影,背後的意義,似乎不見得是真的和這些人進行和解,而是和我們心裡的陰影和解。

原本難以接受的是非黑白,最終,會融合成一種灰色的美感。

曾幾何時,灰色,好像變成人世間最美的顏色了?

面對《情緒陰影》,我們才能把失落的自我找回來。

 

許皓宜《情緒陰影:「心靈整合之父」榮格,帶你認識內在原型,享受情緒自由》/ 遠流出版

 

Photo:Aditya @adroman,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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