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我捨不得不見妳

流浪有時盡。在這個醫病馬戲團的流浪終點,我才明白這世界能無條件愛我的人,唯有母親妳一人。因此,我捨不得不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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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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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妳的名被呼喚

這裡有如過境室,卻充滿哀愁。

家屬休息室讓我想起機場過境室,在椅子上有人或酣睡或看手機或看電視螢幕,或者看著跑馬燈。只是休息室跑馬燈的是病人醫師名字,以及開刀科別,時間寫著等待中、手術中、恢復室中。而過境室跑馬燈閃爍的是飛機航班、航道以及準時或延遲。

家屬休息室廣播聲響的是家屬名字,過境室也常喊著尚未登機者的名字。

家屬休息室的每一張臉都像是上方罩著烏雲,等待結果。牆上有三個螢幕,病患名字其中一個字因個人隱私被圈起來,住院中手術中恢復中,代表三種狀況。漫長的等待,就像登機前等待時的昏眩,極度旅行後的疲憊,一聽到登機廣播即醒轉衝至入口。

休息室氣氛凝結,沉重。因此有的手持念珠,有的唸經,有的看著跑馬燈想心事,有的看著電視節目卻無神盯著,有的在低語,有的則手撫胸前十字架。

在家屬休息室,我看著螢幕跑馬燈秀出母親已經抵達恢復室時,我就像領航員準備她的降落。

接著就是要接機了,只等廣播喊著母親名字。我開始豎起耳朵,當廣播唸出母親名字時,我奔至恢復室。母親推出時看起來頗嚴重,由於罩著氧氣,又見著不少血跡,看起來滿怵目驚心的,果然推到病房,母親疼痛的表情超過我的想像,感覺母親要痛昏過去了。於是我和護士說著是否可以打止痛針,她說好,但也不能打太多,因為會昏睡。

晚上陪母親,直到醫院病房閉門。

好在隔日妳已醒轉,麻醉剛退,妳像是轉機過多而在旅館昏睡多日的旅者,一時不知身在何處。我有多回在旅館醒來時望著天花板幾秒時,心有著大片的空洞感,我望著母親那縮小成縫的眼睛,我急忙伸出我的手,同時出聲喊媽,我的聲音如引磬,逐漸引領妳的靈識回返人間。

母親妳被迫滯留苦痛的國度,苦境的苦境。

短期開刀者,住了幾天多半就能打包回府了,於是慢性重病患者常成了老房客。為期二十八天的一次流浪,再加上若感染發炎得延長的自費兩週,母親常一住就成了大姊大。住院時有時隔壁床搬走而一時尚未有人入住時,突然有入住自費豪華房的錯覺感。

大多是在流浪住院的尾聲,或者在初初遷入時,會因為時間重疊而遇到之前也在同一層樓的熟面孔病友,彼此問候的語句都是好些沒?要加油喔。和母親一起在醫院流浪期間也曾遇見之前同一間房的病友,不僅住到同一間醫院還又住到同一間房,如此緣分,因此彼此也恍如熟客似的打氣,祝福彼此趕快好起來,同時也希望彼此日後不要再見面了。

這樣的流浪,是以不再見面為期許,以不說再見為再見。

我不曾想過母親妳的晚年會流浪在不同的醫院裡,我一直以為妳年輕時挨家挨戶跑單幫的旅程或者在大批發早市的旅程已是妳人生最苦最終極的流浪。我再度加入妳的流浪旅程,重現兒時妳牽著我的手流徙在不同臉色的店家記憶,時光甬道的人物沒有更迭,換的只是角色、年紀。我成了母親,母親成了女兒,我牽母親的手,母親牽我的手,我們一同面對這些行走江湖已成老精老道的看護臉色。

母親一個人靜止在醫院廊道的孤寂畫面,讓我十分難受。我蹲下身,在母親的耳畔說著,媽,之後妳要回家了。母親點點頭,像個孩子的目光,拿到獎賞糖果的目光。

我沒說出口的是母親,期盼這是妳最後的一場醫病流浪,妳本來就不是流浪者。妳不喜歡出家,妳一直都在家。這天地太大,不適合只愛家的妳。

隨母親在醫院流浪是我旅行最苦痛的國度,母親的生命比我想像的還要頑強,有時又比我想像的脆弱,妳和所有滯留這苦痛國度的生命旅者都在進行著無比艱苦的戰鬥,病魔總是隨時準備大啖病者的意志血肉,讓脆弱的小羊不得不臣服於虎豹所咬住不放的肉身。如果有人(或神)能從烏雲滿布的天空中闖出金光燦爛,即使只是一瞬,即使只是幾絲金縷微光,我都會替所有的流浪者感激涕零。

以前為愛情流浪,換來的只是虛無。現在為母親流浪,換來的是擁有。失去母親的那種傷心是無法被分攤出去的,母親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至於情人,微不足道。

流浪有時盡。

在這個醫病馬戲團的流浪終點,我才明白這世界能無條件愛我的人,唯有母親妳一人。

因此,我捨不得不見妳。

 

摘自 鍾文音《捨不得不見妳》/大田出版

 


Photo:Nabeel Saleem,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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