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蝟小孩

數十載的教書生涯中,我碰過幾個像小威一樣的刺蝟男孩,一開始心總被他們扎得好疼,漸漸地,我窺見到他們脆弱易感的心靈其實滿是傷痕背著沉重盔甲的孩子,於是對世界失去信任的他們,慢慢長出了刺,用攻擊來保護自己並發洩心中的怒氣。我相信,只要讓他們重新信任別人,他們會收起身上的刺;當內心充滿自信,他們就會勇敢脫掉重重盔甲,再一次用微笑擁抱這個世界。
  • 書摘
  • 2017-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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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威和我緣分不淺。中年級時,老見他繃著一張臉鬧彆扭,不只和同學吵架,也會對老師發脾氣。導師小玲是個溫柔有耐心的老師,小威是脾氣火暴的暴走族。小玲老師把班級交接給我時說:「他拍桌子嗆我:『我不要……』只要他脾氣一上來,就甚麼都不管,沒人奈何得了他!」

剛接班級時,這隻小刺蝟動不動就張開他全身的刺,把身旁的人扎得遍體鱗傷。

 

渾身是刺的刺蝟

刺蝟小威,高年級男生,臉上藏著兩個圓圓的酒窩,笑起來很可愛!可惜他臉上總是掛著不屑的表情。他痛恨寫功課和考試,認為安親班是大人發明來折磨小孩的邪惡機構,他看任何人都不順眼,時常生氣、和人起衝突,甚至欺負同學、頂撞老師。

小威還有一個弟弟,但他覺得弟弟很煩。由於父母工作十分忙碌,他們放學後會在安親班一直待到晚上九點多。父母下班時,兩兄弟多半已經入睡,但假日會帶他們逛街吃美食。小威想要甚麼,父母都會盡量滿足他。媽媽告訴老師,希望小威能快樂長大,請老師不要對他太嚴厲,也不要要求他的成績(小威卻抱怨媽媽只看分數)。

他對自己吊車尾的成績也表現出毫不在乎的樣子。他在乎的是:功課能不能在學校寫完?學校的午餐好不好吃?下課和午餐時間能不能放舞曲?

一開始我真的很不喜歡小威,覺得他就是時下那種不懂感恩、行為乖張的「小屁孩」。父母平常工作雖然很忙,但一到假日就會帶他去吃香喝辣;爸爸甚至會特別請假陪他去校外教學……這樣的父母有甚麼好抱怨的?為甚麼不好好學習呢?

然後,我想起《兒童愛之語:打開親子愛的頻道》(中國主日學協會出版)裡提到,每個孩子的愛箱都不一樣大,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一直滿足它,直到他相信我們無論如何都會愛他,然後我們就可以開始管教了──「孩子,我愛你!但是不行!」、「孩子,我愛你!但你真的錯了!」如果和孩子建立起愛與信任的關係,他便不會抗拒你的管教,而且他會學習到:不贊同一個人,不代表不愛他!

要讓他感受到愛,必須無條件接納他的一切,好的壞的都要接納,而不是急著去改變他。但這真的好難,幾次耐著性子和他溝通,到最後總會被他目中無人的態度而激怒。

 

改變的起點

我告訴自己,我怎麼可能在短短的時間內,改變他用十年養成的習慣?因此我要繼續努力,不能放棄。

我觀察小威的上課情形,發現他在上以講述為主的科任課時,確實興趣缺缺,受到老師糾正後,便用一種不以為然的態度,然後變本加厲直接槓上老師。但是在我以討論為主的國語課堂上,他卻發言踴躍。所以,我認為他不是拒絕學習,他只是希望拿到學習的主動權與發言權,這個慾望如果被壓抑,他就會用消極的態度來抵制,若持續加壓,他就會反彈形成一個惡性循環。

有一次上課,教室左側突然傳來一陣大笑,標準的旁若無人的「小威式」狂笑,我不作聲,也不看他,笑聲收斂了,我繼續上課;不一會兒笑聲又出現了,我覺得自己快被激怒了,於是我告訴自己:千萬不要被一個九歲的孩子操弄⋯⋯深呼吸之後,我問他:

「小威,你喜歡這篇文章的哪個部分呢?」
「不知道!」這小子依舊是一派嘻皮笑臉,滿不在乎的樣子。
「看你笑得那麼開心,我以為你很喜歡這篇文章呢!」
「不是啦老師!是他很白癡啦……」他指著隔壁的小志,又狂笑起來,手興奮得拍打桌子,其他孩子也跟著騷動起來。
「我很想知道是甚麼事這麼好玩,不過現在是上課時間,不然你把它寫在日記本上給我看好了!」全班瞬間安靜下來。
「吼∼老師∼不要啦!」一提到寫東西,小威收起笑容,整個臉揪成一團,嘴巴開始碎念……。
「或者,我們先把這件事忘記,專心上課!如果你不再用其他聲音提醒我,我應該就不會想起這件事。」我笑著對他眨眨眼。
「好!好!好!」他立刻正襟危坐。

幾分鐘後,我聽到小威又大聲談笑,於是走到他們那一組。

「老師聽到你們很認真的在討論,但是聲音太大會影響其他人,所以要請你們小聲一點。還有,小威,我可以邀請你等一下跟大家分享嗎?」
「蛤∼∼」他發出不情願的聲音,但是並沒有拒絕。
「謝謝你!」我給了他一個微笑。
三分鐘後,小威這麼說:「我不知道!」
「謝謝你的誠實,能坦誠分享你此刻的感受是很勇敢的!老師剛剛看到你和小志很認真的在討論,相信下次我們會聽到你更多的想法。」

就這樣,我努力去發現並鼓勵他的努力與進步,在他又退步時,我就鼓勵自己:「這是必然的,改變不是一蹴可幾的,我要更有耐心,不能放棄!加油!」

阿德勒的訓練告訴我:勇氣,是在逆境與挫折中仍堅持到底的力量!

從自我鼓勵中得到勇氣之後,我也能持續不斷的給予孩子鼓勵」剛開始,他對我的鼓勵表現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好行為的頻率慢慢增加了,然後他的臉上漸漸出現笑容,我告訴他,當你感到開心卻不知該如何表達,你可以跟我說:「謝謝!」所以,我得到了好多個小威給我的「謝謝!」。

 

我發現小威喜歡舞曲、節奏感不錯,於是鼓勵他和班上同學組隊參加「熱舞大賽」。這群男孩很愛跳舞,但誰也不服誰,每次吵到我這裡來,我只告訴他們:「你們必須自己找到解決的方式!但別忘了目標只有一個。你們可以用民主的方法討論、尊重彼此的意見。但如果現在放棄,以前的努力就白費了。這是你們想要的結果嗎?」

在過程中,孩子們不只練習舞步,也練習如何和隊友溝通、如何和夥伴合作?這一路吵吵鬧鬧、分分合合的天團,最後在舞台上用活力與動感、開心跳舞的態度征服了全場,在汗水與笑容中,他們得到第三名,也建立起一種患難與共的革命情誼。
最後,大家甚至把獎金捐出來,在期末辦了一場盛大的感恩餐會。

我告訴小威,他在舞台上好帥!他笑著露出了兩個可愛的酒窩。

學習解決問題的方法和培養良好品格,遠比考高分重要,所以我設計了許多活動讓他們從體驗中學習,每個人都可以在不同的領域找到自己的長處。攜手合作讓他們看到彼此在課堂之外的不同面貌。原本對自己的學科分數感到自卑的小威,在參與這些學科之外的活動中,找到了認同感、價值感以及能力感,最後甚至戰勝了他最害怕的數學。

下課時,一群孩子圍著我閒聊,小威忽然說:「我覺得,升上五年級後,學校變得比較好玩了耶!」

 

脫掉身上的盔甲

改善學習態度之後,我面臨的是小威更棘手的情緒問題。只要不順他的意,他的壞脾氣就會瞬間爆發,他似乎認為全世界都要聽他的,而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

起初我主動找他聊天,問他甚麼,答案都是:「還好!」、「不知道!」後來,他會主動來找我,多半是抱怨,聽他抱怨科任老師、抱怨同學、抱怨午餐、抱怨父母、抱怨安親班……我微笑聽著,忍住批判的衝動,只同理他的情緒:「那讓你很生氣!」、「唉呀!你一定覺得很煩……」我想先同理他的感受,再慢慢帶著他同理對方的感受。

只是每次處理小威和同學之間的糾紛,總有一種元氣大傷的感覺。我必須很努力,才不會被小威的自我中心和霸道所激怒。

當大人無法理解孩子的行為時,因為摸不著頭緒無法對症下藥,往往會被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偏差行為困住,失去耐心,只能用權威迫使孩子聽話。而就在這時,大人已失去了孩子的心。

孩子們被迫屈服之後,或者暫時聽話,或者陽奉陰違。更可怕的是,他可能學會了你這套讓別人聽話的方式,然後把它發揚光大,用在其他人身上,我處理過的暴力個案,都曾有遭受體罰的經驗。所以,我放棄這條危險的捷徑,我要努力找到小威這些行為背後所傳遞的訊息。

孩子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同理。

孩子透過行為傳遞著無法說出口的求助訊號,我努力去發掘隱藏在孩子行為背後的真實意圖──他們的匱乏與需要,不管是有形的或是無形的。在理解孩子之後,我們的對話才真正開始。

在一個公假後的早晨,我進教室後方才坐定,衛生股長一臉委屈向我報告:「老師,昨天有些人都不打掃,聚在一起聊天,我叫他們都不聽,小威還罵我髒話。」

我告訴他:「麻煩你請小威過來。謝謝!」不久,小威一臉不高興的出現在我面前。「你昨天很生氣……」我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吐出這句話。他臉上閃過詫異的神情(說實在的,我也被自己的平靜嚇住了!)然後委屈地點了點頭。

「小傑一直叫你,讓你覺得很煩……」
「對啊!其他人都沒打掃,他就只叫我一個……」
「所以,你就用髒話罵他!你覺得小傑被你罵之後的感覺是甚麼?」
「不開心!」
「如果是你,你會不會因為怕被罵而不敢叫同學打掃……」
「不會!」
「所以小傑和你一樣負責任,卻被人罵髒話,他的感覺是甚麼?」
「很難過!」最後,小威主動向小傑道歉。這是第一次,小威不再推卸責任,不再一味責怪別人。他感受到別人的心情,而心甘情願地認錯。

先同理他的情緒,再處理他的行為。小威感受到我的理解,不需再築起一道高牆來保護自己,因而能感受到別人的心情,這就是「同理」的魔法啊!也是從這次之後,小威願意對我敞開心扉,我們之間有了一種相互理解的默契。

在我從小所受的教育裡,生氣是不被允許的,大人總告訴我們:「不要生氣!」但怒氣被壓抑之後並沒有消失,當它累積到一個無法負荷的量之後,便猛烈爆發,造成更大的傷害。於是,我和孩子運用團體討論一起面對自己憤怒的情緒,學習如何處理我們的「生氣」。還有,當對方讓我們感到生氣時,如何用「我訊息」和對方溝通,避免彼此傷害與衝突。

 

我用一堂課的「團體討論」讓孩子談自己生氣的原因、提出因應的方式,過程中我不做批判,只拋出問題讓他們思考。孩子們也不能彼此攻擊,要用心傾聽,同時提出自己的想法,我們只做統整,不做結論。

讓孩子們在討論中釐清自己的情緒與處理方式造成的結果,同時理解別人的想法,最後選擇不傷害別人,而自己也能接受的方式來處理生氣的情緒。這樣的過程,對小威或其他孩子都有很大的幫助。

當他們發生糾紛時,我不再扮演「調解人」的角色,而是讓他們在我前面做一次「我訊息」的溝通,孩子逐漸學會自己解決問題,糾紛也慢慢減少了。

 

摘自《阿德勒愛與引導在教育的實踐》/遠流出版

 


Photo:Frédéric de Villamil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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