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守夜人 —啟動一場漫長的告別

母親是老小孩,女兒是小孩老。母親變女兒,輪迴就在眼前,不用等下一世。愛,不必然天荒地老,但失去卻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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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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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守夜人 —啟動一場漫長的告別

母親長年是天未亮起床,而我是天未亮前入睡。我們像兩輛列車交錯而過她的清晨銜接我的夜夢,我的月亮隨著她的太陽下沉。如此就過了大半輩子。

直到母親突然倒下。

她最怕的事情發生了,突如其來的毫無防備。這是一個多麼奇異的詞彙:中風,極其殘酷的詩意之詞,奪取人自由意志與能力的詞。

風神雨師,捲起風浪颳起颶風,風吹得人面目全非,只能倒下臣服的風,如此狂烈,將母親的一生吹得落花流水,摧枯拉朽折枝斷葉。
唯根猶在。

 

無常,第一個功課。

她還要教我很多功課,所以不走了。在加護病房,我體會到這一點。能和死神拔河,撐過危險的生命,定然有其後續的意義。而我是母親最主要的懸念,我開始學習錯過的人生功課:生死大事無常迅速。

從沒想過可以再次回到十八歲前,和母親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時光。

年輕時恐懼的時光,是恐懼母親的嚴厲語言與突如其來的暴怒。

現在和母親同住的恐懼依然,卻是害怕母親的靜默。

角色互換,不再是遊戲。

自此,明亮的母親屬於黑夜,黑暗的我屬於太陽。

自此,話多的母親泰半靜默,話少的我負責解碼。

我浪費大半生的時間在他人身上,而「時間」是最難換算成等值的虛幻東西,那些離去者遺忘了感情的付出不是能用數字換算的。只有和母親生活的時間才點滴入心,沒有虛妄,沒有算計,沒有是非。我時刻都在觀察她的狀況,但我自己也清楚知道,任何和時間在拔河的感情,都是具有十足的分量。

母親是老小孩,女兒是小孩老。母親變女兒,輪迴就在眼前,不用等下一世。

愛,不必然天荒地老,但失去卻刻骨銘心。

 

母親是抵達的一切

以前母親常掛在嘴巴說的話是有一天我早晚會被妳氣死。

沒想到,母親晚年卻是最常被我從死神手中救起。

長途跋涉,只為救妳。

自此我不再逃逸。

但我也看著自己的心越發地執著起來,甚至在照顧母親之後,變得神經質。夜晚起床好幾次去看母親是否有呼吸,常下意識翻棉被檢查母親尿床是否有濕疹,離開家裡就心神不寧地一直看手機,早晨第一通電話響起通常都會滾下床去接電話(應該算是被嚇醒的),母親一有風吹草動就覺得自己沒有照顧好的自責疚愧……

執著的心是怎麼被滋養而壯大的?捨不得是如何噬咬著心?替眼睛乾涸的母親流淚,替無法吃東西的母親吃飯,替無法看電影的母親看電影,替無法行走的母親前進她無法再履及之地。

我願以我的雙眼,繼續幫滯留人世的母親討得一點生活的歡愉,但討好她已經很難很難,近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母親無法享有人世間任何一丁點快樂了,禁語禁足,囚在一方天地。在那段嘗試讓母親復健的醫院流浪時光,目睹醫院裡有丈夫殺病妻的人倫悲劇,目睹久病厭世而自裁的倖存者發生在病體空間的四周,目睹看護與被看護者的諸多八點檔劇情,目睹母親的苦痛……作為人子,我們該如何替無法做抉擇的親人按下選擇鍵?

無效醫療文章與長照資源的訊息日日在手機裡轉載,不斷地跳出視框。但看別人清楚,到了自己是家屬時,決定就萬分困難。因為感情的連結深淺非旁人可以理解。

我也曾經歷在母親加護病房時希望她不受折磨能夠快速好走,但隨著她的意識清醒,隨著相處的時間日增,心願轉換成希望她滯留人世的時間再長一點。時間也會滋長了執著,這提醒了我:「捨不得」只是一個階段,之後仍要練習「當捨則捨」。

從母親角度再到女兒角度,心情不斷來回切換,最終是母親決定了自己的命運,她還沒有要走,她還有許多功課要讓我學習。

 

在縫隙時間的碎光裡喘息

這是我一個人看電影最多的時期了。什麼電影都看,甚至有過在電影院裡竟只有我一個人看電影的紀錄。如果一週兩三場,一年就可以看上百場。但我卻不記得我看了哪些片子,彷彿我是童年的母親,她帶我進電影院常常是一進入黑洞就開始打盹,她只是進去休息。而我也是進去休息,腦子放空。

這種逃逸就像是在被封存的洞穴中,突然見到時光的裂縫,僅僅是一絲裂縫就足以餵養氧氣。

以往的天涯海角,轉變成滯留在黑箱裡,從背後投來的一束光,或者吃咬爆米花的微碎聲響,都讓我想走上銀幕,化為影中人,成為怎麼樣都殺不死的人。

除了大學時代曾經好幾年狂看電影與勤跑金馬獎國際影展之外,就數這一年是我最密集看電影的時光,且近乎什麼電影都看(除了驚悚鬼片之外,生活已夠驚嚇了)。我一個人在電影院裡看著銀幕的人生,眼睛在銀幕上,心卻在母親身上。看著電影的人生,心裡滲著苦水。躲進其他人的人生,並沒有辦法換取自己的人生。

回到家裡,只要一推開門,聽見一口痰咳不出,看到一滴淚流不開,耳聞喉間努力的擦撞音彈上來……母親病房的空氣就足以讓我的心霎時縮緊,淚水奪眶奔流。

如陷雨中泥淖,如處迷霧森林的行走者,如日落前在山巔眺望灰濛人間的孤單者,這大概是這一兩年我身影所能描繪的形象。

當摯愛陷落漫長的黑洞苦痛時,作為一個生命的同盟者,一個旁觀的介入者,一個介入的抽離者,除了陪伴、除了祈願、除了拜懺……所幸我是個書寫者,點燃一絲微火在母親的床岸前。

以文字挖開囚住母親的疾病領地,這是這段繭居時光的淚水與墨水。

血緣的繼承者,傷心的守夜人,靜默的失語者……前世滲透今世,過去疊印現在,啟動一場漫長的告別。

不管漫長有多久,當告別來臨前,我一直讓母親知道—我愛妳。

我捨不得不見妳。

直到不得不分離。

世上最長的分手距離—女兒和母親。

 

摘自 鍾文音《捨不得不見妳》/大田出版

 


Photo:Marc Brüneke,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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