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好好接受「衰老」?

女兒現在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所以跟她還有她的朋友們在一起會讓我覺得自己可有可無,不被需要。

如果終將一起衰老, 也許會有什麼好方法接受這種衰老—年輕時不嘲笑它,與衰老好的一面好好相處。

 

九月一日

從蒙特婁回來。海莉一天不到就搬好了家,也搞定了房間,而且比我六十年的生命中曾有過的房間都還要漂亮。她對整理佈置房間很有天分,活得越老越能理解天分的重要性。

我是要回家沒錯,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和海莉、特倫斯、室友蘿倫及其男朋友尼克,到聖羅蘭的時髦地方享用早午餐,那裡專做魁北克傳統早餐。

離開海莉令我心碎:我懷念她對我產生的影響。在蒙特婁時,我每天都早起到附近走走、讀報紙、喝咖啡,有時甚至寫點東西(現在正在寫),等待她和她室友起床。基本上是獨自一人,但情感上卻有所支持(諸如與女兒相聚),直到下一波孤獨再度襲來。(這似乎是最適合我的模式—是我在五十好幾才終於打通我那玄武岩頭骨而得到的意外新發現。多年來我一直抗拒它,認為我必須克服天生的內向,表現得更社會化一點,直到我累到再也沒有力氣抗拒它為止。所以老化也有老化的好處。)並不是說養育孩子不是一場既恐怖又興奮的冒險,再怎麼樣,她不再如此迫切地需要我,所以我擁有特別受歡迎的「額外幫手」寶貴地位—如果她有需要,那個傢伙總是隨伺在候,我很樂意扮演這種角色。它是此劇中的最佳角色之一,如果你問我的話—慷慨但不具強迫性,被需要但不是必要的。

她現在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所以跟她的同伴在一起會讓我覺得自己可有可無,不被需要。

六點回到家,發現喬安娜在工作。我不懂為何時間在剩下不多的時候似乎過得特別快。原本考慮外出吃晚餐,但喝完一杯酒後,突然覺得很累,因此叫了印度菜外賣,留在家裡看電視。這是我喜歡和喬安娜一起做的事情之一。吃完晚餐,看不錯的電視節目,然後進行夫妻生活的例行公事。「你好像生氣了,」她說。我不認為我是,但你絕不可能知道你和誰的關係會以憎恨收場,因為時間總在我們還在考慮如何處理的時候就已過去了。

 

九月四日

助聽診所。一如往常,困惑地等待聽覺矯治專家;候診室裡沒有人說話,可能因為都是來調整助聽器的。我的助聽器被玫瑰樹叢偷走,還在保固期限內。更換需要兩個星期,他們給了我一個暫代品,沒有原本的敏感。我很訝異戴上它我的聽覺會差那麼多。

我的聽力沒有進步—為什麼我還以為它會進步呢?—我的其他部分也沒有呀。

最近報紙刊登我的照片,被擺在專欄最上方:我看起來像一名上了年紀聾了的蘇聯拳擊手。我曾回去找理髮師霍華德,顯然也沒有用。他認為現在修剪我前額上方那撮頭髮還太早。所以看起來就像眼睛上方有一個小綠洲,出現在漸禿頭蓋骨的大片沙漠中。

 

九月九日

我早上六點下樓泡咖啡,在樓梯平台就大概知道會是怎樣的一天了。從窗戶往外看,可以看見樹林中的曙光。如果我的手臂被陽光照到,一定是個好天氣。這也是催促我起床的原因。

電子郵件絕不可以成為一天的開始,報紙也不行。前者令我想殺人,後者讓我想自殺。

詩詞還可以,如果是一首好詩的話。一本好書的某些段落。今天則是短篇故事作家南森.海勒(Nathan Heller)在《紐約客》上的一小段文,說到菁英大學是否有助於靈魂的提升。這段話讓我希望大學生涯能更認真點,抑或我的學習能更獨立,不那麼鬆散;換句話說,這一小段文章帶有反鼓舞的效果。

昨晚,花好幾個小時和來自《多倫多星報》一個蠻有野心的特稿作家閒聊,他邀我喝一杯,講到要發起非小說類書籍俱樂部,但有誰真正想知道「如何學習」當好作家呢。

我感覺像一場騙局,我告訴她去寫會令自己害怕的事情,但這麼一來她的個人私事就難保了。說時容易做時難。

現在我可以看進樹林裡,看來今天天氣不是特別好。

 

九月十二日

我持續閱讀有關腦部老化的資訊。因為我的腦袋正在老化,而我對那些神經學家所說的東西瞭解不多。閱讀老化相關的神經學就如同在德爾菲(Delphi)求神諭:結果早就預設好了,你完全無能為力,不外乎是不抽菸、吃得正確且多運動還有性生活。噢,還得避免不必要的緊張,對我來說這不是個好消息。

關於思想如何在腦部發展成形,最著名的理論學派之一在蘇格蘭做了多年的研究。此研究發現,整體觀來,晚年的腦部狀態取決於你十一歲時腦部有多健康、多活躍。這不是我編出來的。它的確這麼說的,什麼,國小五年級?葳爾基老師的班級?我喜歡上葳爾基老師的課,我對書本和寫作有了新看法。我還迷戀上哈格曼老師,她後來與葳爾基老師成為妯娌,為此克拉克和我(獨自)還跑去費爾威購物中心,用我們在班上募得的錢幫哈格曼老師買了一套她登記的青瓷餐具。是一次冒險,我感覺又活了過來,在心理上。

總之,假如你在十一歲時腦部發展良好,到了晚年將有機會保持不錯,抑或至少較之大多數腦部,在它終將退化以前會維持得久一點。那是什麼因素決定你的腦在十一歲時好不好?「一個良好的早年生活環境。」嗯,太好了。如果你有一對會尖叫、施暴、酗酒和致人創傷的父母,造成的各種壓力提升了促使腦萎縮的皮質醇(可體松)水平,該怎麼辦?

神經學家是十足的完美主義者。他們一副「你聽我的就對了」的口氣,不厭其煩地告訴你—你準備好要聽了嗎?腦部在二十二歲的時候停止發展。它維持在功能高點約六年,然後走下坡,而且在所剩下的生命中會越走越快,我一點也不誇張。

腦首先敗壞的是涉及「執行控制」的部位,老天爺救救我吧,諸如那些「任務協調」等功能。這些東西似乎都發生在前額葉皮質,不僅是人腦最後才進化而成的部位,也是引領我們計畫未來的部位。

然後是關於情節記憶。情節記憶是一種系統,它是我們用來回憶事件,將其置入時空,給予形體、細節和場景。也就是這種情節記憶讓你敘述、創作出關於你是誰的種種故事。但情節記憶平均約在你二十七歲時開始衰退。(研究總要講求精確,儘管實際情形不可能如此。)換句話說,這樣的減弱其實也已經發生在那些認為我已經在走下坡的人身上,雖然他們的情況沒有我嚴重。

今早當喬安娜想要帶我去看她種的花時,我正利用FaceTime 軟體與海莉視訊通話。

我說我得先切斷備份硬碟,但我可以聽見海莉的朋友說,「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接著背景傳來某人的聲音說道,「他們是老人家。」我們是。但即便是海莉,二十一歲,也正越來越接近腦部開始停止生長的年齡了……一個基於某些理由令我非常不安的想法,比想到自己的衰退還不安。

我一直在想西蒙.波娃是怎樣開始創作她的《老年》(Old Age)這本書的,她取材自釋迦牟尼佛,敘述他還是悉達多王子,喜歡從皇宮溜出去,是一部無止境的精彩作品。悉達多第一次溜出去時,他看見一名老人拄杖跛走著。悉達多非常震驚。他馬上認知到這名老人就是他的未來。如果你問我的意見,這有點宿命,但我不是佛陀。

但如果終將一起衰老,也許會有什麼好方法接受這種衰老—年輕時不嘲笑它,與衰老後好的一面好好相處。我一直在想,如果放慢腳步,接受我父親原本的模樣而不是我想要的樣子該有多好,同樣的情形也可以用在我兒沃克身上。

但不見黃河心不死,我就是太沒有耐心了。

 

摘自 伊恩‧布朗《60歲,最年輕的老人》/時報出版 

 


Photo:Tom Page,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曾琳之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