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邁入六十歲

我們的生命越走越快,而每年佔總數的比例好像越來越小。一定有某個數學原理可以用來解釋這種感覺。就如同水流出洗臉槽,好像最後流出的速度要比剛開始時還快,但其實所需時數是一樣的。

二月四日

我的臉書滿是來自朋友的祝福,大部分來自我熟識的友人,但也有我完全不認識的。對於這些臉友,我不太確定是什麼樣的感覺,但我還是謝謝你們的生日祝福。我就這樣睡眠不足,外帶胸悶地開始了我六十歲的第一天,老實說,我並不期待這天的到來—六十歲!我怎麼這麼老了?好像稍一閃神就到了。

樓下,我發現我的妻子喬安娜,在廚房留了一張卡片。卡片上有我在洛杉磯推著娃娃車裡的女兒海莉散步的兩張照片,當時海莉還是個嬰兒,而我只有……三十九歲?四十歲?你可以想像得到那是什麼樣的情景:看起來瘦多了。你的頭髮不用刻意整理,因為它多到你不會特別注意。在四十歲時,我看起來就像某個自以為還是二十一歲的人。

噢,你這個傻瓜,我想,你不知道結束的腳步已經悄悄逼近。

在細水長流的日常樂歡和恐懼中,我們很容易忘記時間過得有多快。即使時時提醒自己—但又有誰真會這樣?

然後,無可避免地—我的長串失敗趁著飛逝時間的空檔湧入,只是現在,六十歲了,那些失敗似乎顯得特別不可逆:沒有足夠的錢、沒有退休的可能、沒有豪華的度假別墅、沒有跑得快的名車、沒能寫出小說、劇本或百老匯音樂劇或HBO劇集,以及其他令人遺憾的名單。還有就是遺憾沒有更人性一點,更勇敢一些。

除卻上述的失落感,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咖啡。咖啡死到哪裡去了?我無法相信在我的六十歲生日早上,就在最需要一杯濃咖啡的時候竟然沒有咖啡可喝。

我沒有咖啡喝。於是我想:「改喝馬黛茶吧。」我蹣跚走到食品儲藏櫃前—那裡並不是我置放咖啡或馬黛茶的地方,但你知道人一過六十是什麼模樣,你開始靠歸納(咖啡=架子=食品櫃)而不是靠記憶來記事情—並猛力打開它。

事情就這麼發生了。無可避免地—因為沒有警語說明這會發生在一個步入六十大關的人身上—當我打開食物櫃翻找時,不小心將胡椒粒麵擠落架子。整包麵在撞擊拼花地板後爆開來,頓時十七萬千粒的胡椒粒麵,隨便你怎麼形容這些小王八蛋,撒滿了整間屋子的地板。

於是我花了二十分鐘,嘗試將它們從傾斜的老地板上那些迷人的裂縫、皺折和牆角處清出,但依舊沒能完全清乾淨。一整個早上我踏著沒清完的胡椒粒麵躡足而行,它現在被我稱為「哎唷我的媽麵」,因為它實在傷我太深。你得承認,對於未來,這真不是個好兆頭。

但後來我弟弟打電話給我,令我倍感溫馨;還有我太太,她給了我一些時髦(但我還敢穿的)衣服做為生日禮物,這也讓我燃起了一絲(微妙的)期望;然後我真沒忘記將那杯好不容易沖泡的馬黛茶帶到車上,這絕對是一個奇蹟。

然後在工作時,在信箱看到更多的臉書生日賀詞,來自我所熟悉的朋友,外加一些我完全不認識的人。結果是我對於臉書朋友所秉持的害羞或自大心理不再那麼絕對。

畢竟人到了六十,你突然窺見結束的開端,在這塊最後疆域中你或許會找到,也或許不會找到內心一直在尋找、卻叫又不出名字的事物。

無論找到與否—我認為,至少我希望,只要你認真找過,找不找得到又有什麼關係呢—那都將是你的生命。

 

二月七日

我父親的冥誕。如果他沒有在兩年前過世的話,就已經一百零一歲了。

我沒有一天不想他。我希望能打電話跟他說,「我今晚可能會過去你那裡。有空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嗎?」我不斷想起他於短暫時間內急遽惡化,他在過世的前一年還能一週工作個一、兩次。

他喜歡感覺自己有用。我看著他,並在我開始感到自己身體的衰敗時,目睹了他的衰敗—他曾經是一個對體能極具信心的強者。當我看著他轉變成他自認為的全然不相干,我也看著這個世界看我變老(而且更加不相干)。他當然不會和我不相干:我喜愛我們的新關係,那種超越義務、期待和失敗,並且進入簡單、毫不猜忌的伙伴關係。

我一向佩服他的身體技能和耐力,事實是他九十好幾了仍不失為一個運動員。他相信身體,並且信奉辛勤工作、運動、勇往直前,他認為這些是他最有價值的本錢—而且很有用。到頭來,沒有錯,就是這二者滑落得最快。那時候我心喜他和我為伴。現在他走了,我想念他曾經和我為伴。

當然我同時也觀察到一些事。我目睹他的差異,還記得一些意外事件:諸如我們衝進洗手間;脫褲子和沖洗;用水管幫他沖洗時,他還得抓著水龍頭支撐;因為需要倚靠別人,造成別人困擾而喪失尊嚴的恐慌;讓我經歷了幫他洗掉腿上大便的苦差事而頻頻抱歉;我的一再安慰(「你也為我做過這些事情,為什麼我不該為你做這些呢?」)。

老年是童年的反面,只是它又並非全然是童年的反面,對吧?當我們是孩童時,我們正朝著更完整的自我,一個更寬廣、更明亮的自我,一個更不倚靠他人的自我,一個獨立自主的自我前進;而身為老年人,你卻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向湮滅(湮滅本身不是問題,畢竟湮滅的過程,站不穩的恥辱才是問題所在)。

走向一個較小、較單薄又缺少光澤的自我。如果你企圖對抗下坡,你只是自討沒趣。

 

二月九日

喬安娜來和我共渡週末。演講結束後,我們與邀請我到學院的羅伯.博因頓共進晚餐。他正在寫一本關於被北韓綁架的日本人的故事。博因頓起碼小我十歲,然而我覺得我的身體狀況和他一樣年輕,頭髮沒他花白,體重沒他重,體態也比他好。每一天我都會有那種尷尬的時刻,想著誰比我年輕誰比我年長。

我四十歲時,有人提供了一個職缺,要我去主持加拿大廣播公司《星期天早上》,喬安娜、海莉和我啟程返回多倫多,沃克出生,生活也完全改觀了。

但我一無所悉,仍搞不懂為何時間的運行如同漏斗:為何從零到二十的二十年會過得那麼長,有一說之所以這麼長,是因為它們是你生命的全部;從二十到四十的二十年仍感覺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此乃因為它們是你生命的一半;而從四十到六十的二十年則是三分之一;六十到八十,如果你撐得過的話,就只佔壽命的四分之一。

我們的生命越走越快,而每年佔總數的比例好像越來越小。一定有某個數學原理可以用來解釋這種感覺。就如同水流出洗臉槽,好像最後流出的速度要比剛開始時還快,但其實所需時數是一樣的。

我回顧自己四十歲以前的生活,並且懊惱我所看見的;我痛恨自己不夠認真,不事生產。主持《星期天早上》是一份好差事,我的生活在別人眼中算是成功的,但還達不到我的成功標準。做為一名作家、記者、一個人,我一點也不知道,也不曾掌握到如果想要創造點什麼來彰顯他的生命,必須從一開始就努力,不停地努力,儘早開始並且每天行之。

我說的並不是名聲;我說的是能夠證明你曾經存在於這個星球上,讓你了無遺憾的某些東西。甚至正經的集郵也行。

我害怕我沒有這麼做。我知道害怕不需要理由。害怕就是害怕。但是年過六十,你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來糾正錯誤了。

努力工作,冒著失敗的風險,因為它不可能在你七十五歲時奇蹟似地發生。如果你試過,至少不會後悔自己沒有試過。我確信我不曾努力嘗試過,因為我從不相信自己有足夠的天分可以一試,不認為我有這個權利與勇氣。

那天喬安娜要上床睡覺時是怎麼說的?「我在二十歲、三十歲的時候總認為我的五十多歲將會是全盛期。其實我那時正在錯失我的二十歲和三十歲全盛期。」

 

摘自 伊恩‧布朗《60歲,最年輕的老人》/時報出版 

 


Photo:Valario Davis,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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