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過去的自己,重新活過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電影,那麼第一幕一定是跪在墓前的背影。」

我回憶起少年時光,想起偷竊被逮,跪地求饒的模樣;想起青春期的瘋狂和荒唐;想起曾無數次在五光十色的舞台上,在乾冰飄起的白煙中載歌載舞盡情歌唱。我想起一無所有時心中的哀傷,想我是怎樣拋開自尊懇求一份工作,也想起那些《世界第一等》時期,周遊列國的冒險,好幾次與死亡錯身而過,無數次被眼前怵目驚心的場景深深震撼。

我說:「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電影,那麼第一幕一定是跪在墓前的背影。」
「墓碑?」對方大惑不解,「誰的墓碑?」

我慢慢回答,「我的墳墓,我的墓碑。我把過去的自己給徹底埋葬了。我跪在原地,四周靜寂。然後我慢慢起身,離開墓前,迎著一道曙光走上前去。」
對方好奇問:「你跪在那裡,是哀悼嗎? 你對過去的人生感覺悲哀?」

「不,是在懺悔和禱告。」我說:「這不是死亡,而是對新生的期待。我知道,我和過去告別,新的生命即將開始。在哀悼往昔後,生出一個新的力量,自此邁向全新的生命旅程。」

因著這樣的宣告,受洗後有很漫長的時間,我忙著修復自己的同時,也努力修復與他人的關係。

 

最痛苦的過程—修復關係

關係是兩個人甚至是多人之間的事。而要面對別人,敞開自己,坦承「是我錯了」,需要莫大勇氣。

對外來說,加害人不敢面對受害者,除了愧疚,更害怕得不到原諒,怕沒有勇氣堅持下去。而對內來說,這個過程就像是開刀取出體內囊腫,而且是自行操刀!我必須一刀下去將自己的皮肉劃開,清楚直視內在,看清楚過往的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其中只要有一點點不坦白、不誠實,想要逃避遮掩,就無法看見真相、找到問題。

我努力將每一件傷害了他人的事、受我傷害的人都寫下,然後一一向對方道歉。可以見面的我就當面道歉,要是不能當面會見,我就電話致歉,或傳簡訊。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我做這些努力,不僅是想要讓自己從罪惡中解脫,更是希望能夠告訴對方,「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曾經幼稚自私,曾經自以為是,但現在我為我所犯的錯、我所加諸在你身上的痛苦或傷害,懇求你的原諒。我反省了,我錯了,請你原諒我。」

真正深刻的反省是疼痛的,會痛澈心扉。在這個階段,我不斷看見自己最壞的那一面,有時我甚至不能相信自己真有那麼糟,很想喊停、想逃跑。我就像是分裂的人格,有一個想要閃躲真相的「小馬」總在我耳邊遊說,「算了吧,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為什麼非得要追根究柢? 你知道自己錯了就夠啦! 以後不會再犯就好了。」
但另外一個努力要面對真相的「小馬」則催促我,「你這半生已經『算了』無數次,難道連這一次也要輕輕帶過?」

而黃國倫牧師也經常為我信心喊話。他告訴我,「你要恢復跟神的關係、修復跟每個人的關係,這些都要花時間,沒有辦法立竿見影,但你不能放棄。別人願不願意原諒你,是別人的權利,但你要做的就是繼續去修復。」

 

踏出修復的第一步,找到勇氣

我很希望自己能跟演藝圈的朋友們道歉。當年他們因為離我最近,所以被我傷得很深,逐漸疏遠了我,再加上我長時間在海外工作,長期的隔閡,彼此之間都有了距離。
後來,趁著自己的生日,我拜託小甜甜(張可昀)邀請往日的朋友們一起來聚餐,沒想到受邀的人幾乎都到了。那天晚上,我向大家一一道歉,場面上沒有人責備我、沒有人拒絕我,甚至沒有人說起過去的種種不愉快。

這是我修復關係的第一步,在這之前,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寧可逃避、把自己束縛起來,活在罪惡感和不快樂之中。
我發現道歉沒有想像中難,而且誠心誠意的道歉,是可以讓對方理解的。

 

踏出修復的第二步,取得諒解

緊接著我更進一步,向以前交往過、傷害過的女朋友們道歉。
向曾經愛過恨過的人道歉,比對朋友致歉還難。畢竟更深入的感情交流,坦白更深、傷害也更深。有些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對朋友還遮遮掩掩的事物,在交往的過程中都顯露無遺。為了本質的錯誤去道歉,就某方面來說,是懺悔與否定自己的那一部份。

事實上,她們接到我的電話,再聽我細述往事,坦承錯誤,都忍不住問:「你是不是瘋了?」

但在聽過我的懺悔和道歉後,她們正面而溫暖的回饋,讓我有勇氣繼續更深入自我,檢視自己,面對自己,也更有勇氣向其他人道歉。

就這樣,我花了漫長的時間,一一修復關係。

我四處道歉,修補了工作上的、感情上的、成長過程中的、家人之間的種種關係。但演藝圈中有兩個人,是我一直以來心懷愧疚的。一位是憲哥,一位是小鐘。這兩個人的關係修補,對我來說,最為重要,也最吃力。

憲哥當年提攜我、栽培我,不遺餘力。但年輕時的我太狂妄、太莽撞、也太缺乏感恩。對於憲哥的付出,一概視為理所當然,甚至心懷怨憤,埋怨他不肯給予我更多。
離開憲哥後,我獨自闖蕩演藝圈,經歷過各種波折起伏,才深深明白,當年憲哥是多麼照顧我,而得到他的庇護與提攜,我有多麼幸運。
我透過手機傳訊,一再向他致歉。憲哥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每次看到我發去的簡訊,總是不計較的回應,「小馬,沒有那麼嚴重啦! 你別放在心上了。」

雖然如此,我心中仍嫌不足。直到我在他和Sandy(吳姍儒)主持的綜藝節目中,公開向憲哥當面道歉。憲哥聽完,不計前嫌的擁抱了我,說:「小馬,把好的留住,不好的過去,讓它隨風而逝。」直到那一刻,我才覺得自己終於修補了與憲哥之間的關係。

而小鐘,也是我心中一直耿耿於懷、歉疚不安的對象。
在咻比嘟嘩初期,我倆的感情最好,但我的傲慢與自負卻深深傷害了他,而我卻一點也不自知。直到後來團體解散後,我試圖與小鐘聯繫,才發現他對我有很深的心結,也才領悟我傷害這個朋友有多深。

之後十年,我一直試圖彌補我們之間的裂痕。在我的工作領域中,若有適合的工作邀約,我總是先想到他,並大力向其他人推薦他。我極力向他表示善意,努力傳達自己的歉意。好在,時間和努力能夠彌補這些裂痕,最後小鐘也接受了我的歉意,我們和好如初。

 

以前我一直深信:「對外人要比對自己更好。」

《聖經》中說「愛人如己」,在我看來是錯的。愛別人當然要超過自己啊! 對外人比對自己更好,才是博愛、才是大愛。所以我總是把朋友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只要朋友一聲呼喝,我就立刻血衝腦門,不顧一切追著他們而去。

我忽略了家人和真正需要我的人,甚至忘記了自己。
但現在我才真正明白,什麼是「愛人如己」。

做人是要從內而外一點一點來的,我必須先把自己顧好、把家庭顧好,才有力量能夠愛人。我對人的愛不能無限擴張,而是有一定限度,回過頭來還要有力量保守住自己重要的一切。

認知到這一點後,我重新定義了自己對友誼的看法和態度。
現在的我覺得,朋友之間未必要天天黏膩在一起,未必要一呼百應,我不必為誰完全敞開自己,或者期望哪個朋友完全為我敞開。恰到好處的相處、關心,便是最好的友誼了。

 

摘自 倪子鈞(小馬)、魏棻卿(採訪整理)、陳名珉(文字整理)《因為軟弱,所以勇敢》/商周出版

 

 

Photo:Mi PHAM,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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