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還痛嗎?

學生時被霸凌的恐懼差點逼我做出悔恨一生之事,因為我每天帶刀子上學,常夢到自己殺了對方,驚醒時,要望著雙手幾分鐘,才確定手上沒沾血。

「Frank説他『非常非常非常』喜歡新學校及同學,還謝謝我們這麼努力安排他去那裡!週二找到他,他還趕我們快點結束聊天,因為他要和同學玩呢……」

開學第二天接到Frank 母親傳來的訊息,想起她寒假前無助的告白:「同學問Frank 想不想玩打架的遊戲,他才說不想,同學的腳已經踢在他的臉上了……老師說Frank 有瞪回去,所以也有錯,和欺負他的同學一起在走廊罰站一小時……學校已經處理好幾個月了,但霸凌者最近認識了校外幫派,霸凌的情形仍在持續,Frank 求助無門,常會莫名地哭泣,早上起床,會問說『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去上學?』」

Frank的父親是外籍人士,母親是臺灣人,他曾在國外及臺灣東部念小學,去年舉家遷到臺中,就讀公立國中。沒想到才念不到一個學期,身心就遭受到巨大的摧殘。沒遭受過霸凌的人,很難理解被霸凌者的痛,這個痛,曾如鬼魅般,糾纏我二十五年之久。

高二時,一個被我「罩」了一學期的同學,找了二十幾個人把我圍在學校牆邊動手,還放話以後每天堵我,只因考試時我對他太兇:「別踢了,我也寫不完。」幾個月後,兩位被退學的「黨羽」爬進校園,和我演出追逐大戰,追到教官室,待教官找兩方家長來,父親幾乎是用上了黑道的力量,才停止了這場青春的噩夢。

當時的恐懼差點逼我做出悔恨一生之事,因為我每天帶刀子上學,常夢到自己殺了對方,驚醒時,要望著雙手幾分鐘,才確定手上沒沾血。

這個夢,四十二歲才停止。

「那時候,你有什麼感覺?」一位女兒遭到霸凌的臉書朋友這樣問我。
「生不如死。」真的是生不如死,心痛遠大過身體的痛,每刻都在問:「這世界怎會有『恩將仇報』之人?這世界還有什麼公理?」

臉友的女兒媛婷被霸凌後,得了身心症,臉友也憂鬱傷痛至今:「小女小五時因在班上受老師和同學疼愛而遭忌,引來凶悍同學『關係霸凌』,在班上遭惡意孤立,大病一場……其實一開始很簡單,師長只需花約十分鐘,清楚簡單告訴對方:『妳們做錯了,不可以這樣。』即可處理好的事,卻因導師和學校怠惰、畏事、不處理,導致孩子的恐懼和憤怒一直無法消除……我非常擔心孩子會想不開,孩子心中充滿了負面情緒,她切斷了所有和那個學校的連結……這兩年來我們過得很辛苦,孩子的傷痛一直都在。」

 

「特別」常是各種霸凌的起因

Frank 身為混血兒而特別,媛婷因秀異而特別,特殊班的學生回歸主流後,也往往因為自身的特別,成為霸凌的對象。

亞斯是個關係霸凌的受害者,畢業前亞斯告訴我他的祕密:「老師曾問我,為什麼下課鐘聲一響,馬上就可以在圖書館看到我,那是因為我有自閉,是特殊生,下課時看到大家大聲談笑,想加入,就會聽到一個人緣好的同學說:『他怪怪的,不要理他。』那種孤單的感覺好可怕。」

很奇怪,「人緣好」的人往往會製造關係霸凌。

宇秀是名聽障生,一位班上人緣很好的男生喜歡找她麻煩,其他同學也跟著有樣學樣,一開始動口,最後也動手。二○一二年教育部頒布「校園霸凌防制準則」後,學校便依程序處理宇秀的案子,但一次會議之後,宇秀的母親趴在桌上痛哭:「你們只是在處理程序,程序走完了,霸凌的同學沒受到該有的處分,宇秀還是活在恐懼中。」

他校老師告訴我宇秀的故事。那位老師和我一樣,學生時代也是霸凌受害者,宇秀的母親從那場會議離開後,他沉痛地對全場的委員說:「你們沒遭受過霸凌,似乎不了解被霸凌者的痛,你們只是用程序釐清自己的責任,只專注於程序與表單,可是根本忘了要處理的核心是『人』,你們是否關心『霸凌者受到足夠的制約嗎?』或是『霸凌行為能否終止?』你們有人去問問宇秀:『妳的心現在還痛嗎?』宇秀的母親會哭,是因為你們沒做到任何一項。」果不其然,幾個月後,宇秀輕生了,雖然被救了回來,但我們不能不重視宇秀對霸凌的死諫。

宇秀不是個案,霸凌仍普遍存在各校園的暗角。根據兒童福利聯盟針對國小到高中職進行的「二○一四年臺灣校園霸凌狀況調查」,發現逾四分之一(百分之二十六‧四)的兒少曾經有被欺負的經驗;在過去一年內曾被欺負的比例為百分之十五‧二,長期遭霸凌的有百分之三‧五;男生曾被肢體欺凌的比例為二成五,是女生的二‧五倍。

 

任何一個孩子,都可能突然成為被霸凌的「黑羊」

前馬偕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陳俊欽,在所著的《黑羊效應》中指出:「屠夫不見得心狠手辣,絕大多數的屠夫都是溫馴而守法重紀的,但是當他們聚在一起,在黑羊效應中,卻真的就謀殺了一隻無辜的黑羊……黑羊往往在經歷過一次黑羊效應的攻擊後,畢生難忘……屠夫恰好相反,即便參與多次黑羊效應的『祭典』,參與了多次殘忍而血腥的傷害行為,但是對於自己做過的一切,卻幾乎沒什麼感覺。」

霸凌者有時候真的只是「玩玩」黑羊的心理,就像當初那位在廁所裡對我動手的同學,對教官說:「我只是和淇華玩玩而已。」霸凌宇秀的學生一樣在自白書寫下:「和她玩玩而已,誰知她當真。」很多師長信以為真,難怪許多對霸凌的回應都是「同學的遊戲衝突」或是「嬉鬧玩過頭」,但如果只是「遊戲」,二○一六年日本青森市女學生臥軌自殺後,不會在手機留下遺言「請停止霸凌行為」;如果只是「嬉鬧」,屏東縣高樹國中的葉永鋕,就不會常被同學強脫褲子「驗明正身」,上個廁所就倒臥在謎團的血泊中。

霸凌永遠不好玩,也不好笑,也永遠不是單單「反霸凌海報」或「反霸凌熱舞」就可以遏止的。

 

處理霸凌的第一原則永遠是「有感」!

面對「黑羊」孤立無援的眼神,師長可以「無感」地對即將崩塌的靈魂回覆:「我聽他說只是玩玩」、「我已跟他說不要再欺負你了」,或是「學校已經在處理了」;也可以像我的學生雯雯一樣─她現在當代理老師─請學生寫出霸凌別人的手段,黑板上便出現了「不理他」、「攻擊他」、「罵他三字經」、「陷害他」等字樣;接著她問學生,若有一個同學這樣對你,你的感覺是什麼?學生回覆「莫名其妙」、「生氣」、「煩」等感覺;最後她問學生,若是全班同學這樣對你,你的反應是什麼?學生們開始出現痛苦的表情,表達出「失去信心」、「很弱」、「都是我的錯」、「活著沒有意義」,甚至「想自殺」的激烈反應。是的,學生有感了。

一個「感同身受」的老師,會從高高在上的法官位置走下來,蹲到孩子煉獄中的視角,用心、用有溫度的肩膀表示:「老師在,老師會保護你。」孩子才會得到他們夢寐以求的「安全感」。

其實,處理霸凌最需要的是一顆心,因為這一群「有心」的教育夥伴,Frank不再畏懼上學。他開始相信,相信師長的肩膀一直都在,然後他那顆曾痛到哭、痛到醒的心,不再痛了。(本文案例人名皆為化名)

 

摘自 蔡淇華《學習,玩真的!》/時報出版

 

 

Photo:Andreas Rønningen,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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