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竭盡所能地告訴他:「媽媽已經不會回來了…」

他立刻焦急地伸出指頭比著她,轉身面向我,他癟著嘴巴,眼眶泛著熱淚。我崩潰了,竭盡所能向他解釋著媽媽已經不會回來了,她遇上很重大的意外,這不是她的錯,她其實也很想跟他在一起,可是卻無法這麼做。他哭了,彷彿我從來沒見過他哭那般。痛苦、恐懼、失望,突來的這些情緒,已經使他掉下幾滴淚來。
  • 書摘
  • 2017-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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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托尼.雷西斯

散步結束以後,就是放鬆一下的時間了。再過一會兒,馬維爾就要洗澡、擦乳液、吃晚餐,然後上床睡覺。這一天,我感覺得出他的焦慮;雖然還不會說話,他的不舒服,卻還是從寶寶世界裡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小慌亂之中透露了出來。餅乾有點太軟,他不肯吃了。球丟得太遠,他不想再玩了。娃娃車的安全帶綁得太緊,他坐不住了。他以那些在內心衝撞的種種事情來表達抗議,自己卻不明白是為了什麼。有一種無名的亢奮,奪走了他身為小男孩最天生的好奇。這種不知名的感覺到底是什麼,竟然能讓他在肚子不餓,沒有不舒服、也不害怕的情況下想要哭泣?他很想媽媽;她已經有兩天沒回家了。她以前從來沒有離開他超過一個晚上。

那一天,他從房裡找書回來時,咧著嘴巴笑著,帶了一本平常最愛和媽媽一起讀的書。那個故事是在講:在一個奇妙的花園裡,住了一隻美麗的瓢蟲。所有在花園裡採蜜的昆蟲,都很喜歡牠的善良。牠是最美麗的、最乖的一隻。所以媽媽很為牠感到驕傲。但是,有一天,這隻小瓢蟲卻偶然停靠在一個女巫的鷹勾鼻上。

馬維爾從來就不知道,乖巧的瓢蟲已經被壞女巫變成一隻可惡的瓢蟲了。這隻有著紅底黑點的瓢蟲,還有一隻蜘蛛和蟾蜍來幫襯著,在原本一向都很祥和的花園裡為非作歹;由於愛蓮娜擔心這些影像會嚇到他,總是習慣跳過這幾頁劇情。所以他每天晚上讀到的故事裡, 從來都不會出現那個壞女巫的鷹勾鼻。

在他的被窩裡,只會出現那位仙女,點一下魔杖之後,就讓這隻小瓢蟲變回原本那樣的美麗與乖巧。這天,我也一樣跳過那幾頁。仙女的袍子上有著藍色的點點,就像夢裡的那種藍一樣;仙女的臉上有安詳的笑容,就是大家都知道故事結局裡會有的那種;看到這樣的仙女出現,我卻硬生生地停下了嘴邊的故事。

在馬維爾的生命裡,永遠不可能像故事裡一樣,出現同樣的結局。我沒有那根魔杖。我們的瓢蟲就停靠在女巫的鼻子上,牠身上斜背著一枝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指間操縱著死亡。

現在,該告訴他了,但是我要如何講起? 

媽媽,爸爸,嘴嘴。馬維爾現在只會講這三個字,卻什麼都聽得懂。我把馬維爾抱起來與他四目相對,然後告訴他:「媽媽遇到很嚴重的意外,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實在應該以大人的語言,像講述某個重要的故事那樣對他說出這些,避免讓他在我們的話語之間察覺與自己相關的字眼,讓她又死了第二次。然而,我知道光以言語表達是不夠的。
他生氣了,跺著腳,把書丟得滿地。他幾乎快尖叫起來。
我拿起手機,給他播放那些他曾和愛蓮娜一起聽過的歌曲;他聽歌時總是纏繞在媽媽的懷抱裡,吮著指頭,彷彿一尾喜歡被人愛撫的蛇那般。

我讓他緊貼著我的身體,用兩腿將他夾緊,好讓他感覺到我的存在,好讓他瞭解我的感受。他曾經在媽媽的肚子裡待過九個月的時間,聆聽著她的生活;她的心跳為他的每一天進行伴奏;她的一舉一動,對他而言都是一場小旅行;她說的話,是他這個新生命的配樂。我希望他也聽聽看,把耳朵貼著我的胸膛,我的聲音會使他明白我的憂傷;我希望他感受一下我的肌肉,它因這嚴峻的時刻而繃得更緊了;我希望自己的心跳能使他安心;我希望日子能持續下去。我讓手機播放著他媽媽為他製作的曲目。

就在這首曲子的前奏播放出來時,我開啟了「相片」的文件夾。她的臉龐出現了,是朦朧的,模糊的;這首歌起頭的幾句,原本才剛使馬維爾沉浸在還不太安穩的舒適當中,這會兒卻又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他拉扯出來。 

他立刻焦急地伸出指頭比著她,轉身面向我,他癟著嘴巴,眼眶泛著熱淚。我崩潰了,竭盡所能向他解釋著媽媽已經不會回來了,她遇上很重大的意外,這不是她的錯,她其實也很想跟他在一起,可是卻無法這麼做。他哭了,彷彿我從來沒見過他哭那般。痛苦、恐懼、失望,突來的這些情緒,已經使他掉下幾滴淚來。

說到這個,就是另一回事了,這是他第一次心碎,第一次為了真實發生的事情而悲傷。

相片一張張地變換著,歌曲的音符變得更加地激烈。我們就像兩個孩子一樣,俯身對著一個發出我們生命之歌的音樂盒,哭盡全身最後的一滴淚水。你會難過是正常的,你有權利難過的,爸爸也一樣很難過,心情不好的時候,你就過來找我,我們一起來看照片。這首歌結束了,「︙︙別忘了這首音樂︙︙我有一天曾送給你的音樂︙︙以我最誠摯的心︙︙」回憶會逐漸淡化思念,翻看那些相片會成為一種遊戲。這是馬維爾,這是媽媽。

不管怎麼樣,我們都會再一起這麼說的。

當那隻小瓢蟲又變回花園裡最美麗的一隻,與喜極而泣找回小女兒的瓢蟲媽媽重逢時,故事就結束了。

在等著我們的那條漫漫長路上,向他宣布這些,只不過是開頭的一小步而已。巫婆已經死了,現在該向他解釋一下,為什麼每次當他有需要的時候,媽媽都不會在他的故事結局裡等他。

我撕掉書上的這一頁,將它別在她的一張相片上,掛在他的房間。馬維爾平躺著時,會向她伸開雙臂,她的微笑有如一陣春風,她的髮絲在他眼前歷歷再現。

她看著我,沒有任何姿勢,沒有任何目的,她是在對著我講話。她的眼睛向我訴說著這十七個月來,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度過的,簡單的幸福。

 

摘自 安托尼.雷西斯《你不值得我仇恨》/采實文化

Photo:Steven Van Loy,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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