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媽媽離開你的時候,你可以哭泣,不要心碎

真的很想念媽咪的時候,你可以哭,但是不要心碎,進廚房替自己煮一隻蒜頭雞吧!這是媽咪教你煮的第一道雞肉料理,也是最適合放聲大哭的料理。

文/王南琦


親愛的小乖:

今天媽咪要來跟你談一談死亡這件事。

媽咪小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怕老人。也許是家裡的老人跟小孩比較沒話說,距離增加了陌生,也擴大了恐懼的空間。我那僅有的幾次夢境,不是夢到外公出殯的隊伍,就是夢到奶奶暴斃的意外,大概是小孩子懼怕老人的心理障礙,都給投射到夢裡去了。
夢醒之後滿頭大汗,轉身看見奶奶好端端地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驚魂甫定,我會擦擦汗告訴自己:沒事沒事,夢境跟事實都是相反的!

我們這一代的孩子,從小就被教育「囡仔有耳無嘴」,意思是,小孩只要聽大人的話、不需要問太多問題。所以,媽咪從小對死亡的恐懼也不敢找大人解惑。一直到這幾年,因為陸續面對幾位朋友的死亡,找了余德慧教授的著作《生死無盡》來看,才慢慢悟出一些道理,解了很多小時候解不開的夢境與心結。

 

死亡不一定要恐怖,也可以安祥而聖潔

所以,媽咪從你小時候,一有機會就跟你分享關於生命、關於死亡、關於天堂等話題。剛開始你總是很排斥地說你不想聽,你不要媽咪死掉、留自己一個人孤伶伶活在這個世界上。媽咪找了繪本《好好哭吧》讓你坐在腿上,念給你聽。那時候你應該只有三、四歲吧,媽咪唸著死神來接走老奶奶的那一段、自己也忍不住哽咽了起來。稚嫩的你舉起小手,抹去媽咪臉上的淚痕,跟我說:「媽咪別哭了!我答應你,我會乖乖聽你的話,你不要再哭了。」

我知道你還小,很多生命的課題當時你聽了似乎一知半解。後來,媽咪有一位朋友癌症末期,住進醫院的安寧病房,在生命最後幾天胃口不太好。媽咪知道後,煮了這位叔叔之前一直嚷嚷要來我們家吃的匈牙利牛肉湯,帶去醫院探視他。我坐在床沿,一小口、一小口餵著牛肉湯,一邊在他耳際輕聲唸著余德慧教授《生死無盡》書中我最喜歡的篇章。那幾天他的精神特別好,胃口大開,一口接一口。天真的媽咪以為這就是好轉的徵兆,沒想到竟然是人死前「迴光返照」的表現。兩天之後的午夜,就收到他太太的簡訊:「走了。」

媽咪趕到醫院時,牧師正在做最後的祝禱。我看著病床上的他,安詳的神情好像只是睡著了。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距離死亡這麼近,感覺是如此地不真實,跟小時候那些駭人的夢境一點都不一樣。那一次,死亡不在書上、不在電視裡、不在噩夢裡,是真真實實地發生在眼前,安詳而聖潔。

 

請不要佇立在我的墳前哭泣,我不在那裡

那幾天,媽咪在家反覆聽著日本聲樂家秋川雅史演唱的《千風》(化為千風)這首歌:


千風詞∕曲:新井滿
請不要佇立在我的墳前哭泣
那裡沒有我,我沒有沉睡不醒
化作千風,我已化身千縷微風
吹拂在寬廣無垠的天空。
秋天,我化作和煦陽光,流瀉在畝畝田野之間
冬天,我化為皚皚白雪,像鑽石般地綻放光芒。
朝陽升起時,我化作飛鳥,輕輕喚醒睡夢中的你
夜幕低垂時,我化為星辰,默默守護深眠中的你。
請不要佇立在我的墳前哭泣
我不在那裡,我沒有離開
化作千風,我已化身千縷微風,翱翔在無限寬廣的天空。

聽著聽著,眼淚常常就不由自主潰堤奔流。不知道是不捨朋友的離去,還是預料將來媽咪離開你的那一天,那排山倒海而來的悲傷?

 

媽媽希望,能讓妳把傷心降到最低

所以,媽咪今天要跟你談談死亡這件事。記得媽咪從小常常跟你說,我們每個人都是帶著功課來到這個世界,當我們完成此生功課之後,就可以離開紛擾人世回到天堂(基督教)或是極樂世界(佛教)。所以,人死昇天其實是值得慶祝的一件事;就像你小時候寫完功課,媽咪會給你一塊餅乾或是巧克力吃是一樣的。你拿到餅乾或是巧克力應該都是開心的,不會哭泣吧?

如果媽咪寫完這輩子功課的那一天終於來臨,我已經填好「修改版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放棄急救同意書)與「器官捐贈同意書」。請你收起悲傷,替媽咪執行這最後的意志,放棄不必要的醫療資源浪費;在媽咪回天家的那一刻,讓醫生把媽咪身上可用的器官全部轉贈給需要的人。

等一切的醫療行為都結束之後,媽咪希望用你的信仰處理媽咪的臨終儀式。一切以你的意志為主,希望能讓你的傷心減到最低。最後,請把我的軀殼完全火化,申請海葬將骨灰撒在花蓮石梯坪的外海。

那是我們母女倆最愛的海邊,當我身上的萬千細胞回歸於汪洋大海,你不論在世界各地生活,想念我了,只要去海邊,就可以找到媽咪。你可以游泳、浮潛或是什麼也不做,就是靜靜坐在海灘上,讓潮來潮往的浪花浸溼你的雙腳,媽咪會化身為溫柔的海水,輕撫你身上每一個細胞,就像你從小到大,媽咪用雙手緊緊把你抱住一樣。

親愛的寶貝,媽咪從來就沒有離開你,媽咪答應你會一直一直陪伴在你身邊。夏天時,媽咪是那一陣風,吹拂你煩躁的心;冬天時,媽咪是那口暖爐,溫暖你受凍的身體;悲傷時,媽咪是森林裡等待你來抱抱的大樹;開心時,媽咪是草地裡等你來採摘的花朵。媽咪從來就沒有離開你,只是在另一個平行時空,用愛守護著你。

真的很想念媽咪的時候,你可以哭,但是不要心碎,進廚房替自己煮一隻蒜頭雞吧!這是媽咪教你煮的第一道雞肉料理,也是最適合放聲大哭的料理。


摘自 王南琦《戰鬥媽媽的餐桌與家書》/小貓流文化

Photo:Debashis Biswas,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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