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孩子最高遠的期望,以及最深沉的憂懼是什麼?

你我都是一樣。滿懷謙卑,強烈體認到,我永遠配不上那份禮物的價值。只能每天早上醒來,用盡全力去迎接它、讚嘆它。
  • 書摘
  • 2017-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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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瑪莉-露易絲‧帕克 

親愛的舅舅:

我從沒想過你的存在,不曾想像過你,不曾思考過有你這樣的人在付出奉獻,直到在文件上看見你的名字,上頭寫著「監護人」。這個字眼震撼了我,我再看了看,看見「兄弟姐妹」,以及其他我不知如何發音的名字。於是我坐了下來,重新整理了我的幻想。即將成為我女兒的女孩有個家庭?誰還活著?這又代表我是誰?

我幻想中的嬰兒,是在荒野中被發現,被遺棄在門邊或從天上掉下來,而非一個被捧在掌心上疼愛的小女孩,不但有名字,甚至有出生順序。我想像,這嬰兒是由一位養不起她的母親所生。然而,我從未意識到,我並不願意去想像那個女人或是她的家庭。我假定我的小女孩只會滿心渴望我的臂彎,但你的手臂卻比我更早抱住她。

你帶她到那間孤兒院,把她綁在腰後帶著走,直到搭上便車,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到達那棟小小的磚造建築。房子四面圍繞著帶刺鐵絲網,守門的男人身穿制服。無法確實知道你究竟將她交給了誰,雙手遞過去時,最後一次撫過她的肌膚;也沒記錄下你最後的話語,是否你一邊說著,而她一邊哭著。我女兒哭了,我很肯定。我有她的照片,是在你離開後沒多久拍下的,她的淚痕未乾,也許淚珠仍不停地滾落。我知道她哭起來的聲音。在我踏入孤兒院時,迎接我的,就是這哭聲。我聽見一陣絕望的慟哭,通常在成年人身上才會聽見,那是一種認為自己不可能被拯救的哭聲。

我聽見那哭聲,儘管包包十分沉重,卻好像漂浮著往樓上移動,一路跟隨那聲音。我在走廊上與一個女人擦身而過,她指向聲音來源,喃喃說了一句話。我聽不懂,卻從她的語氣明白了,是我的寶貝在哭。他們把她帶出來等我,而非和其他寶寶放在一起。她孤伶伶地,嚇都嚇壞了。

她的嚎啕大哭中有種堅持,當我在她面前蹲下,她立刻止住了哭聲。我只能相信,她以為自己即將第三次被丟下。如今我認識了我女兒,知道了她是誰。我明白,照片中的眼淚和她臉上那如夢似幻的不可置信,證明了你對她有多重要。我忖度著,你把她帶離小屋時,對她說了什麼呢?當你展開那迢迢路程時,她又以為你們要上哪兒去呢?那路途之遙,若搭車前往,可能連我都還會抱怨。你想要給她一個機會,於是你將她送走,希望她能擁有這機會。

我去見你時,我們坐在庭院裡,透過一名口譯溝通。你帶來你的孩子,也就是她的表兄弟姊妹。如果你沒有帶著這些孩子,而是獨自前來,這趟旅程會輕鬆許多。其中三位甚至不足十歲,你讓他們見我,必然是為了消除他們心中的疑慮。我們在樹下面對面坐下,當刻我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天的所見所聞,讓我反思到自己其實沒那麼敏銳。首先,我倆都有共同的困惑,你也從沒想過我的存在。換句話說,你從沒想過我是這樣的情況。你轉過頭問翻譯說:「她的先生在哪裡?」

你往我的身後瞧,尋找你想像中的父親。口譯告訴我你的問題,我的喉嚨頓時變得乾澀。過去四年的生活在腦海中雜亂飛逝,感覺人生無比失敗。我說:「我不知道,我是說,我沒有另一半。」

我試著表現出友善,讓你覺得可以放心將一個生命交付給我,你緊握著膝上的雙手,身旁的孩子們個個身體僵直,害怕見到這個可能是剛從太空船走出來的女人。你們全部望著口譯,慢慢才開始多看我幾眼,但等我拿出了帶來的相簿,準備展示給你們看她以後居住、睡覺、玩耍的地方,孩子們又開始閃避我的目光。我要把他們的表妹帶去火星了,那裡每樣東西確實都超怪,好比覆著床單的床鋪、玩具,還有地毯。嬰兒床上懸掛著一隻乳牛造型的音樂鈴,看起來就像一張艾雪(Escher)的畫作。他們從未見過繪畫,而紙張也是極度稀有的。

負責人叫我事前想好要問的問題,因為當下腦袋必然一片空白,所以我準備了三個。最後一個問題其實算是兩個,其中意義非常重大,以至於當下我的聲音出不太來。我問你:「你對她最高遠的期望,以及最深沉的憂懼是什麼?」

「我希望她能得到妥善照顧、能上學、或許有一天成為重要的人,像是醫生。我擔心她會沒有信仰。」

有許許多多簡略的形容詞,用以描述在物質上不那麼富足的人們。你帶我到女兒出生的那間小屋,介紹我認識村莊裡的居民後,我覺得自己彷彿懸浮在你我現實人生的種種評價上方,腳不著地。

沒有一個家庭是完整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失去了孩子、父母或是配偶,物資匱乏,所有人都如此。上天唯一的慷慨,只在於彼此苦難的不同,或未來死法的差異罷了。我不認為,他們視我為疏離的外人,每個人都微笑著和我握手。我掩飾自己的尷尬,因為踏進你的小屋時,我覺得自己好蠢,我為屋中黑暗一驚。雖然時近正午,但那股黑暗仍將我吞沒。我當然知道沒有電力,除了從茅草屋頂的間隙透入的光線之外,不會有其他光源;我知道,但我想像不來那黑暗的程度,直到我和你一同站在屋內,望著家徒四壁的小屋,眼睛試著適應幾近徹底的黑暗。裡頭空蕩蕩,真正的空無一物。你指向屋內四處,這兒是給牛睡的,那兒是有食物時,給一家十二口吃飯的,還有睡覺的地方。我看著那些位置,什麼都沒有。對自己的生活,你沒有多加解釋,猶如一個二十呎高的巨人。如果不曾站在那裡看你展示著另一個星球的生活,卻不帶絲毫抱怨也沒有半點沮喪,我永遠也無法明白。

你是個善良的人。對於那些看不到你走了多遠、吃些什麼或在哪祈禱的人們,我不想去細數或比劃著你的生活,將你面對的一切多加渲染,這似乎太過粗俗。我看見,你的人生在各個世俗層面上顯然稱不上幸運。然而,卻以超乎我理解的方式受到祝福與眷顧。

我想,你不會希望被描述成其他模樣。你只希望當一個深愛上帝、心存善念的人;我想,我瞭解了何謂真正的神聖。因為,當我說想再過來,讓你認識我的兒子時,你親手將神聖交付在我手中。你說:「一定要,因為我們是一家人了。」

我從未如此啞口無言,你送我此生最貴重的禮物,然後對我道謝。我能怎麼回應?總不能說:「喔,不!是我要說謝謝你。」你我都是一樣。滿懷謙卑,強烈體認到,我永遠配不上那份禮物的價值。只能每天早上醒來,用盡全力去迎接它、讚嘆它。

摘自 瑪莉-露易絲‧帕克 《致親愛的你》/遠流出版

Photo:Aditya Romansa,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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