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從來都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

自從失明之後,所有的事情都無法自己做,那種能力被剝奪的感覺,總是不斷侵蝕著我的思緒。原本任職於人人稱羨的知名企業,屬於公司體制內的重要人物,然而此時的我卻變成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的人,甚至沒有自理生活的能力,從一個被信賴者轉變成依賴者。

文│甘仲維(墨鏡哥)

能力被剝奪,性格大變

兩年多的求醫過程中,我真正體會到:生病從來都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身邊的所有人不論是否心甘情願,都會被牽扯進來。每當聽見新聞中長期照護生病家屬的人不堪承受壓力而走上絕路時,我的心痛程度總比一般人更深。

當初我以為只要勇敢接受一次手術,眼睛就會痊癒,卻不知道手術打開的傷口有可能不斷癒合。大約進行到第三次手術時,我心裡已經開始出現放棄的念頭了,因為不管我多努力配合治療,似乎都沒有效果,

無法改善病況,也無法延緩視力消失,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沮喪地等待失明來臨的那一天。

從視力逐漸模糊到完全看不到的過程讓我有被凌遲的感覺,我將手放到眼前,卻只看得到五根黑影,而且一次比一次模糊,直到最後成為一片黑暗,我知道雙手還在,但就是看不見。我曾與視障朋友分享當時的心情,我問說如果可以選擇,他們要立即失明?還是讓視力慢慢消失?大部分的視障者都寧願立即看不見,如果是一點一滴看著視力消失,簡直就像身體的血液從傷口慢慢流乾,實在太痛苦煎熬了。

自從失明之後,所有的事情都無法自己做,那種能力被剝奪的感覺,總是不斷侵蝕著我的思緒。原本任職於人人稱羨的知名企業,屬於公司體制內的重要人物,然而此時的我卻變成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的人,甚至沒有自理生活的能力,從一個被信賴者轉變成依賴者。

這段期間,我只能白天去醫院掛號看醫師,回家就是躺在床上聽音樂,無力地面對自己的軟弱、絕望,以及想像著茫然無措的未來。當時完全沒有心思也沒有餘力去關注周圍的家人在想什麼、感覺如何,只是任性地認為生病的人最大,他們理所當然應該無條件地包容、體諒我;再加上我根本無法與外界的人接觸,只能一天到晚和家人吵架,把滿腔的怨氣與憤怒發洩在他們身上。我不只一次地指責他們沒將椅子歸位,害我踢到、撞到,難道是想害我摔死嗎?剪指甲剪到皮肉受傷流血時,不僅埋怨家人,更討厭自己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好。

有時家人在客廳看電視節目看到哈哈大笑,頻頻喊我出來客廳,我卻根本不願意走出房門。雖然他們不厭其煩地一試再試,我的想法卻愈來愈負面、愈極端:「我看不到畫面,要我看什麼電視,又沒人要講解給我聽。」

我像一隻受了傷的刺蝟,獨自舔拭著傷口,不肯接受別人的關懷,更固執地拒絕他們的靠近。我們一家人先前分別因為就學、工作的關係,長年分居世界各地,因為我生了病,才終於得以團聚在一起。全家人並肩坐在客廳看電視、吃水果、聊天,看似最平凡無奇的家居生活,對我們來說是多麼難能可貴;而家人是我最珍貴的扶持力量,可惜我自顧自地陷溺在巨大陰霾裡,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沒能想明白。

 

午夜時分,媽媽的啜泣聲

長年在國外求學,我習慣自己照顧自己,極少向爸媽訴苦或求援,自認不是個「媽寶」;但不論孩子長多大、多獨立堅強,在媽媽的眼裡,永遠都是她的「寶貝」,而孩子身上的任何病痛,都成為她心中最不捨的傷。

小甘貝在襁褓階段時,我媽媽有天要去市場買菜,把她託給唯一在家的我照顧。

「妳確定嗎?萬一她摔倒了,怎麼辦?」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會讓她摔跤的。」不等我回話,媽媽就一陣旋風般出門了。

我整個人靠立在嬰兒床旁邊,聽著其中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忍不住將手伸進嬰兒床內,想摸摸小甘貝,我的手指突然被一隻揮舞的小手抓住,心頭瞬間愣了一下。我開始回想人在牙牙學語、歪歪倒倒學步的時候,對世界充滿好奇,任何沒看過、沒碰過的東西都想用手摸摸看。

我問自己:雖然失明後有很多事情不能做,但應該還有什麼事情是可以做,但我還沒開始做的呢?

甘貝出生後,我偶爾故意以吃醋的口吻對媽媽開玩笑:「妳好像比較愛甘貝喔?」

我媽媽實話實說:「對啊!她很努力長大,走路跌倒了會重新爬起來,你呢?是不是也要試著振作起來?」

這句話無疑是一記當頭棒喝。是呀!失明後生活的一切事務都要重新學習,等同於重新誕生,我幾乎是和稚齡的甘貝一起經歷學習及成長的過程,可是她比我勇敢,也學得比我快,她會爬行了、會走路了、會說話了,我卻連拿起視障輔助白手杖的勇氣都沒有。

這段期間,媽媽最常陪在我身邊,也是最樂觀看待我的病情的人,儘管她承受了很多我不定時、無由來的負面情緒,卻從來沒有對我發過一次脾氣,反而不斷鼓勵我:「維維,你的眼睛會好起來的,一定不會有事的。」其實看不見之後,我的聽力變得異常敏銳,偶爾會在無眠的午夜時分聽到隔壁媽媽房裡傳來的啜泣聲;然而為母則強(或許是不得不強),她始終不曾在我面前掉過一滴眼淚,也不曾在我面前表現出她的傷心難過。

媽媽陪我到醫院時,偶爾會帶些水果送給醫師與護理人員表達感謝,她費心做這一切,無非是期望醫護人員能盡量多關照我,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真正體會了媽媽對我的「無微不至」。這段時間她放下了所有的工作與活動,只顧著全心全意地照顧我,祈求奇蹟出現在我身上。模糊看著她辛苦勞累的身影,雖然我嘴上沒說什麼,但內心滿是心疼與抱歉。

當我整天都耗在醫院時,我媽媽也經常跟著陪我一整天,中午問要不要吃點東西,買了午餐回來又問我有沒有覺得舒服一點。通常門診時間內,醫療人員會留在診間等我測完眼壓,但遇到門診結束時,她會主動詢問要下班的醫療人員是否可以繼續使用測眼壓的機器?這時醫院候診廳的照明燈大部分都關掉了,只剩微微透出的一些光亮,空蕩蕩的診間孤孤單單地剩下我們兩個人,我的世界只有媽媽始終不離不棄

媽媽拚盡一切力量、耗盡多年積蓄想救回我的眼睛,有時我的眼壓指數下降,稍微看得到一點點光,她表現得簡直比我更高興。眼前有光對我而言是一種安全感,感覺自己仍然存在,感覺與世界仍有一絲連結,感覺視力還有一線希望。

摘自 甘仲維(墨鏡哥)《在最暗處看見光》/時報出版 

Photo: thr3 eyes,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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