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課,只剩一個小六男孩未交作文簿,其他孩子都寫完離開了。整堂課,男孩一直不安地坐在位子上,時而翻教材,時而低頭看著地面,時而拿著鉛筆苦思。
我走了過去,取過他的作文簿一看,寫不到一頁,距離應完成的三頁還很遙遠。「怎麼了?」我坐了下來,看著他。
「我寫不出來……」他低著頭,沒有看我。
「今天的題目很難嗎?」
他點點頭。
「你可以像我剛剛講的故事一樣,也虛構一個。」
「我不會虛構,只會寫真實的。」
「喔?」我有些驚訝:「從小到大,你的作文有虛構過嗎?」
「沒有。」
「那你平常會幻想嗎?」
「會,但只會在腦子裡想,寫不出來。」
「今天的題目寫不出來,你有覺得挫折嗎?」
「你有生自己的氣嗎?」
「有。」
「你氣自己什麼呢?」
「別人都會寫,我卻寫不出來……。」
「嗯。你寫不出來,可是你剛剛有努力想要寫出來嗎?」
「有,我很努力想,就是寫不出來。」
「你剛剛的努力,我也看見了。我很好奇,你明明寫不出來,怎麼還願意這麼努力呢?」
「我爸媽繳錢讓我來這裡學作文,我不能浪費他們的錢。」
我被這句話震動了。停頓了一會兒,再次從他的感受切入:「所以,除了挫折、生氣,你還有愧疚,是嗎?」
男孩點點頭,頭垂得更低了。
我再次拿起他的作文簿,細細看了一次。「我很欣賞你今天這麼努力,想邀請你再努力一點點,寫完這一頁。」
男孩終於抬起頭來,堅定地說聲「好」,便將簿子取回,往下寫。
十分鐘後,他交來簿子,我吃了一驚,抬頭看著他:「你不只完成了我規定的一頁,甚至寫了一頁半。我想,你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吧?」
「嗯。從小,我爸媽就教我要有責任感……」
我聽了,對這個孩子的尊敬油然而生,收起簿子,讓他離開了。
由於從事教育工作,我常需要與孩子、大人對話,這是其中一次。不少朋友對這類談話頗有興趣,我因此略做紀錄如上,並簡單說明這次談話的脈絡如下:
1.看到事件後,先不急著「處理」事件,而要先「核對」事件。因為我們的頭腦裡已裝了太多先入為主的經驗、知識、記憶、價值觀、成見……,我們往往會為看到的事件輕率、武斷地貼上標籤,這些標籤經常與事實不符,只會帶來誤會、衝突與疏離,並無任何好處。唯有先放下頭腦,核對事件,才有可能往下走。
2.核對事件後,仍不必急著處理事件,我的談話脈絡是從「感受」切入,引導男孩和自己連結,也讓他與我連結。(當然,這有個前提:我先與自己連結了嗎?我此刻的感受是平靜的嗎?)男孩的感受應不只挫折、生氣、愧疚,我只是挑選其中三種與他核對。在核對的當下,我也在接納他的感受。「被接納」是人類共有的渴望,經由接納感受,我連結了男孩內在的渴望。
3.再來,是連結孩子的另一個渴望-有價值的。每個人都渴望自己是有價值的,而真正的價值不在於結果或外在成就,而在過程與內在資源。我帶他看到了自己的努力與責任感,這些才是最值得他珍視的價值。
表面上看,我似乎沒有處理事件本身——男孩寫不出作文。但令人驚訝的是,短短一週後,男孩便在課堂上寫出了一篇饒富創意的虛構故事。我問他:「你是怎麼辦到的?」只見他搔著頭髮,羞澀地笑了。
Photo:ND Strupler,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詹凱婷、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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