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十歲的夢:開一場別開生面的音樂會吧!

我們不僅早就不再是無憂的孩子,更已越過了人生的巔峰,我們也開始下滑、變老。世代會交替、老化也會交棒,村子陸陸續續有白髮人衰老辭別,村子也面臨了更殘酷的白髮人送黑髮人。

每每回到娘家,我扶著失智老媽在村里兜圈子時,總不由得會想起當年鄰里間和老媽同世代的一群媽媽們。每經過一個門牌,就流出一段回憶:這家媽媽最會撖蔥油餅,那家媽媽的香腸全村第一;再一家媽媽天天開桌打麻將,桌桌抽頭沒人吭氣;更有一家媽媽把客廳當工廠,當起工頭等著全村媽媽排隊巴結。

一張張精明能幹、春風滿面的光亮面龐,就在一個個熟悉的門牌前一一浮現,一段段東家長西家短的鄰里趣聞跳出來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然而,現實中,忽一個開門、忽一個轉角,卻往往與一張張風霜空茫的老臉不期而遇。這個老婆婆拄著助行器蹣跚步行,那個老婆婆抖著身體、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另一個老婆婆撐著一顆低垂的頭,全憑外勞推進推出;更有的困在門牌裡任由世人遺忘。

不斷出現的現實畫面提醒著我,廚房好手十里飄香的盛況不再,意氣風發媽媽們的世代早已過去,而我早就不再是那等著要糖果、被摸頭說好棒的懵懂孩子。

當老一代一個個倒下時,我、以及一個個從門牌裡出走而獨立的第二代,不論留在村裡或是再度回到村裡,都清楚體認到自己已然成為這村現下的支柱,是容不得倒下的強者。

我們得挺起胸膛、須提起肩膀、要扛下重責,老小都靠我們。然而,這年初,連我們這一代也開始有人倒下,大家都還來不及想清楚怎麼一回事,一位二代強者就跳過緩緩變老的漫長歲月,直接撒手離去。我才意識到,天啊!我們不僅早就不再是無憂的孩子,更已越過了人生的巔峰,我們也開始下滑、變老。

 

世代會交替、老化也會交棒

是,村子陸陸續續有白髮人衰老辭別,村子也面臨了更殘酷的白髮人送黑髮人。前個月我又扶著老媽散步,在村子裡一一數算著每個門牌後的故事(這是老媽腦海裡難得保存完整的素材),空蕩的村街迎面走來一個悠悠晃晃的身影,我一看,不正是才送完黑髮人的陳老媽媽嗎?

我那再也裝不進任何新記憶的失智老媽,劈頭就是不得體的問候:「瘦陳啊,去買菜啊!煮飯給兒子孫子吃啊?」真是哪壺不熱提哪壺啊!我下意識立馬伸手摀住老媽的嘴。

當下我禁不住偷偷瞄向陳媽媽,她那眼神倏地渙散,嘴角立刻垮下,眼眶頓時濕潤。但老人家啊,人生豐厚的歷練與智慧怎可能挺不過這區區幾秒鐘的尷尬與沉默?幾十年雞犬相聞的交情,用於理解並寬容搞不清今夕何夕的失智老鄰人,更當是綽綽有餘。

陳媽媽話鋒一轉,就擠出一絲笑容:「我在家裡悶得慌,出來找寶!」接著,她掏出小小舊舊的手機﹐喜孜孜地展示這段日子以來她瘋寶可夢的豐碩戰果。

「我給你看這個,非常可愛的怪獸,碰她,她還會動一下,真是太好玩了!另外還有非常難碰到的稀珍喔,我也抓到了,很難抓,我跑到好遠才抓到的!你看你看,那樣子好討人喜歡啊!」

我看著一隻隻可愛怪獸,心裡無比震撼,但並非對著一隻隻古怪可愛的奇珍異獸感到震撼,而是,一個垂垂老者竟能比我更跟得上潮流,比我更眼明手快,更享受科技,更自在過活。

而她,是一個才送完黑髮人未久、理當還在撕心裂肺的八十老嫗。我看到的是一種真正透徹的、無敵的強大。她站在我面前,撐住了老媽的失禮,撐住了我的尷尬,撐住了村裡老者流失的信心。我更看到,她撐出了一種面對老的典範。

前天回去又碰巧遇到她,沒想到聊著聊著,陳媽媽引著我和老媽到她家院子一瞧。天啊!瘋寶可夢算什麼?幾坪大的院子都上著新亮的油漆,三面牆、連天花板都不放過。

「這全部是我自己粉刷油漆的喔!」陳媽媽這回咧嘴笑得更開懷。

「天花板呢?」我好奇地問。

「喏,就爬這個梯子去刷啊!」她指著旁邊收攏的工作梯子。

不可思議!眼前出現史上無敵強大樂觀進取的老人家,我的新典範。這家門牌後的房子煥然一新,這家門牌後的故事改弦更張。

村子裡老人的姿態很多種,但每每回去老家走一圈,就讓我對「老」這件事更心灰意冷、更遲疑恐懼。但陳媽媽在喪子之後的新版本,給五十歲的我對「老」有了不同的想像,甚至還有一絲期待!

暑假時每天晚上我都會到樓下中庭慢跑,總會碰到住在我樓下的老太太,打從我搬進這個社區之後,她便一路熱心地教我怎麼帶小孩、怎麼做菜、持家;她的孫子、我的兒子常常混在一起玩耍,從學步兒到如今,都已長成青春少年。繼兒女長大成人之後,如今連孫子都長大,老太太似乎又面臨一次空巢,我經過中庭時,不時望見她一人呆坐著,也覺得她頗為孤單。

有一天,老太太按電鈴進來問我有沒有空?我當什麼事呢,老太太拿出一張抄得整整齊齊的樂譜,很不好意思地問我:「菊仙,有沒有空啊?我年輕時很喜歡的一首歌,剛好看到一個樂譜上有,我把它抄了下來,我知道你會彈琴,可不可以幫我彈一下,我有點忘了!」

我接過樂譜,心裡又是一陣震撼,又是一個八十歲的「樂活」老媽媽,我坐下來一看,老太太真的很可愛,她是那麼仔細地把簡譜、音節、拍子、一字一句抄下來,抄得工整完備。

真巧,這首「追尋」,也是我年輕時最愛的歌曲之一啊…

你是晴空的流雲 你是子夜的流星

一片深情 緊緊封鎖著我的心

一線光明 時時照耀著我的心

我哪能忍得住喲 我哪能再等待喲

我要 我要追尋

我要 我要追尋

追尋那無盡的深情

追尋那永遠的光明

我自己也禁不住一句又一句的高唱著、回味著,我幾乎忘了是在教老太太唱歌呢。兩人就這樣陶然忘我地來回唱了十幾遍。同樣的,當下我很感動,當然不只是對這首陳年老歌悸動著,更是對一個快樂追尋的老媽媽徹心動容。

是啊!追尋、追尋、活著就是可以追尋,追尋寶可夢、追尋煥然一新的天花板,追尋年輕時嘹亮放膽的高歌。

我撫著琴,心想:一定要再學琴;而且,我該可以立個誓:八十歲,或許來開一場別開生面的親友音樂會吧!這是一個觸發點,提醒我,50歲,是可以開始再學學琴了啊!

 

Photo:fotologic,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詹凱婷、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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