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蒙.卡佛 :父親的一生(下)

我爸過世時我在外地,我有好多話還沒跟他說。我沒來得及跟他告別,也沒機會跟他說我為他感到驕傲。

文│瑞蒙.卡佛

到了一九六四年,透過朋友的幫忙,我爸很幸運的在加州克拉瑪斯城一間工廠得到工作。一開始,他先獨自一人過去,去看看是否能夠勝任。他住在工廠附近,這個只有一個房間的小木屋,就跟當初他和我媽媽剛到西部時住的地方差不多大。這段期間,我爸也隨意地寫了不少信給我媽,要是我打電話給我媽,她就會大聲念給我聽。在信中,他說生活就是趕著上工。每天上工這件事,他覺得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不過,他告訴她說,情況一天好過一天。他要她向我問好。他還寫到,晚上如果睡不著,他就會想到我,想到我們曾經有過的快樂時光。後來,又過了兩三個月,他恢復了一些自信,可以工作了,也不再擔心自己會讓誰失望 ── 等到這些都確定沒問題,他就把我媽接過去。

從他離開前一個工作崗位到此時,已經過了六個年頭。這六年裡他失去了一切──家庭、車子、家具,所有的家電用品,包括我媽最引以為傲的大冰箱。他也失去了名聲 ── 瑞蒙.卡佛是一個欠帳不還的傢伙 ── 連他的自尊也一併沒了。他甚至失去了他的男性雄風。我媽告訴我太太,「瑞蒙生病的那段時間,我們一直睡同一張床,卻從來沒有親密關係。有幾次他好像有那麼點意思,結果什麼也沒發生。我沒有會錯意,當時他確實有那個意思,你知道的。」

那些年我忙著賺錢養家,但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我們一直在搬家,害我沒辦法隨時跟我爸保持聯繫。不過,有一年聖誕節,我找機會告訴他說我想當作家(其實還不如跟他說我想當整形醫生來得好)。「你要寫什麼?」他想知道。接著,他好像是幫我找答案似的說,「寫一些你知道的東西。寫我們去釣魚的那些事吧。」我說我會的,但其實我知道我不會去寫那些。「把你寫的東西寄給我。」他說。我說我會的,結果也當然沒有。我完全沒有寫釣魚的事,我也不認為他對於我那段時間裡寫些什麼會真的在乎,或者真的明白。再說,他也不是愛讀書的人。總之,不是我為之寫作的那種讀者。

然後他過世了。我在外地,在愛荷華,我有好多話還沒跟他說。我沒來得及跟他告別,也沒機會跟他說他的新工作做得很棒。我還想說我為他的重新振作感到驕傲。

我媽說,他去世的那天晚上下班回來後,晚餐吃得超多。飯後,他一個人坐在餐桌邊,把剩下的一瓶威士忌全喝了(這空酒瓶是我媽一兩天後,才發現藏在垃圾桶一堆咖啡渣底下)。喝完酒他就上床睡覺,稍後我媽也上床睡了。可是夜裡她不得不起床去睡沙發。「他打呼聲太大,我沒辦法睡。」她說。第二天早上她探頭看,發現他嘴巴開開的仰躺著,兩邊臉頰凹陷。「臉色發黑,」她說,她知道他死了 ── 用不著醫生來說。不過她還是先打電話請醫生過來,再打給我太太。

我媽保留著她和我爸當年在華盛頓拍的一些照片,有一張他站在一輛車子前面,一手握著啤酒,一手拎著一串魚。照片中,他把帽子往後推到額頭上,臉上帶著他特有的古怪笑容。我請她把這張照片給我,她給了,還附帶了其他幾張。我把它掛在牆上,每次我們搬家,我都帶著這張照片,然後掛在新家的牆上。我很仔細的,一再的看著這張照片,努力想從照片裡搞清楚我爸的一些事情,還有我自己的一些事情。可惜沒有。我爸只有離我愈來愈遠,回到了屬於他的過去。最後,在又一次搬家的過程中,我弄丟了這張照片。就是這個時候,我開始想要回憶,也就是這個時候,我開始計畫要寫一些關於我爸的事情,還有我認為我們在哪些很重要的方面都很相像。我在舊金山南邊一間公寓裡寫下了這首詩,就在這時候我發現,我,就像我爸一樣有了酗酒問題。這首詩是我試圖跟他聯繫的一個方法。

 

我父親二十二歲時候的照片

十月。在陰鬱、陌生的廚房裡

我端詳著父親年輕靦腆的面孔

笑容羞澀,一手拎著一串

帶刺的黃鱸,一手握著

一瓶嘉士伯啤酒。

 

一身牛仔褲藍布衫,斜靠著

那輛一九三四年份福特的擋泥板。

為了給後代留下帥氣的模樣,他

把那頂舊帽子架在耳朵上。

我父親一輩子想要率性粗獷。

他的眼神卻洩了底,還有那雙手

不太穩當的提著那串死鱸魚

和那瓶啤酒。父親啊,我愛你,

要我怎麼開口向你說謝謝,現在的我

也抓不穩我的酒瓶,

我甚至不知道該往哪兒去釣魚?

 

這首詩的情節都是真實的,除了我爸去世的月份,應該在六月,而不是像詩裡寫的第一句,十月。我只是想用一個不是單音節的字,讓它拖得長一些。更重要的,我想要一個切合我當時有感而寫的心境的月份 ── 一個白晝漸短、光線黯淡、煙氣瀰漫、了無生氣的月份。六月是白晝黑夜都是夏天的月份,是學校畢業的月份,是我過結婚紀念日、我的其中一個孩子過生日的月份。六月不該是人父死亡的月份。

葬禮結束,我們走出殯儀館,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過來對我說,「現在的他開心多了。」我看著她,一直到她走遠。至今我仍然記得她帽子上的小球結。還有我爸的一個堂兄 ── 這人的名字我不記得了 ── 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我們都很想念他。」他說。我知道他不是在說客套話。

我哭了。這是從接到消息以來的第一次哭泣。之前我一直哭不出來,因為我沒有時間;現在,我忽然一發不可收拾了。我挽著我太太哭泣,她竭盡所能的跟我說話,安慰我,在那個夏日的午後。

我聽見人家在對我媽說一些安慰的話,我很高興我爸家的人全到齊了,全都到了我爸這裡。我以為當天的事,所有說的做的,我都記下來了,我以為有一天我一定會想辦法把這一切公諸於世。但是沒有。我忘光了,幾乎全部忘光。我唯一記得的是,那個下午我聽見我們的名字好多次,我爸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不過我知道他們談的是我爸。瑞蒙,這些人不斷用美妙悅耳的、我童年時候聽過的聲音說著:瑞蒙。

摘自 瑞蒙.卡佛《叫我自己親愛的:瑞蒙.卡佛談寫作》/寶瓶文化 

 

Photo:pedro alves,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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