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要經過一些失敗,才發現自己其實擁有很多

就在人生最徬徨的時候,他遇見了一個女人,跟她結了婚。他很珍惜眼前的女人,以往的放浪形骸宛如一場夢。是因為環境改變?還是因為深深受她吸引?和壽也不知道真正原因是什麼。總之—。無論如何他都不想放開這個女人的手。

文/橋本紡

開始寫作是在二十二、三歲左右。第一次試著投稿作品時,在某個歷史悠久的文學獎中一直留到最後一關,但是受到評審委員嚴苛批評,最後沒能得獎。等了一年,他又以另一部作品挑戰同一項文學獎,結果跟上次一樣。

他自此喪失了寫作的意願,沉浸在音樂裡好幾年。跟樂團夥伴還有輕浮的女人成天玩樂。每天喝得爛醉,跟不知名的女人過夜,在舞台上瘋狂亂彈吉他,日子過得很愉快。最後主流唱片公司上門挖角。當時他們的粉絲足以輕鬆塞滿一個中型規模的Live House。

他心想,長年持續的打工終於可以辭掉。雖然不見得馬上就能成名,但如果跟主流唱片公司簽約就有薪水可拿。沒錯,從此應該把全副精力都放在音樂上。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他們的樂團很快就畫上了句點。樂團團長帶著唱片公司給的簽約金跑了。區區三百萬,花了好幾年建立起來的關係一夕瓦解。最後可說慘事連連。本來打算辭掉的打工工作也辭不了了。他失去一切,再也無法相信人,在這樣的孤獨中,和壽寫了一篇短篇小說。

文章很糟,結構鬆散,根本稱不上小說。不過他卻覺得從中獲得了什麼。那是在音樂裡絕對無法得到的。只要繼續寫,文章總有一天會變得更好。只要仔細構思,結構也會更加縝密。重要的是,那莫名的「什麼」。只有那個「什麼」,是無法靠努力得來的。

就在那時候,他遇見了一個女人,跟她結了婚。他很珍惜眼前的女人,以往的放浪形骸宛如一場夢。是因為環境改變?還是因為深深受她吸引?和壽也不知道真正原因是什麼。總之—。無論如何他都不想放開這個女人的手。

這次他小心地注意文筆和結構,寫就了一部長篇,投稿到截止日期將近的新人獎。

三個月後,他接到通知得獎的電話。

他的出道作品銷量極差。而這結果他早就料想到了。這部作品是為了得獎而寫,不是為了暢銷而寫。他心想,成敗就看第二部作品了。不過,現實很殘酷,始終沒有給他第二次機會。後來又換了另一位編輯,他心想這下完了,不過她卻很熱心地鼓勵自己。

「接下來就等機會了。」編輯說。

「只要能掌握機會,一定有希望。」

原本就所剩無多的熱情這下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堆宛如灰燼的殘骸。當時他剛辭掉打工工作不久。不、正確來說是被趕走的。此時的和壽沒工作、沒錢,過著靠老婆養的生活。

不堪到了極點。明明許多事他都能做得那麼靈巧,比大部分人做得都好。將近三十歲,手邊卻什麼也沒留下。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到底為什麼?高中和大學時期的同學,大家都漸漸邁入穩定的生活,建立起自己的家庭,賀年卡上印著孩子的照片。而自己還住在這窮酸公寓裡,存摺上排列的數字只有淒涼兩個字能形容。就連下個月的生活都岌岌可危。不過,和壽突然想起樂團拆夥之後專心敲打電腦鍵盤那段日子—。

那時候,自己確實獲得了什麼。

「我辦得到嗎?」

和壽心懷不安,膽怯地問道。

那個「什麼」,還留在自己身上嗎?

編輯堅定地點頭。

「當然!所以我才自告奮勇。」

第二部作品還沒寫出來,輪廓也還很模糊。不安和希望經常在他心中拉鋸,還沒有一方獲得最終的勝利。他的雙手依然空無一物。

星期天,睡到過中午,身旁的妻子還在睡。她工作好像很忙,因為結算期快到了。

她應該很累吧。和壽下了床,呆坐在客廳。第二部作品還寫不出來,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搆到心中的目標。他站起來,打開窗戶,一片花瓣飄了進來。是櫻花。和壽他們住的這棟老公寓之前是房東的房子。房東是一位在當地耕耘許久、自行開業的醫生。在這片廣大的土地上並排著診所和房東的住家。院子裡有一棵櫻花樹,現在正是精彩盛放的時候。

「喔,是櫻花啊。」

和壽喃喃說道,走向小廚房。廚房裡鋪著品味極差的紅色塑膠地墊,他老想著要換掉,但是既沒那個閒工夫,也沒有閒錢。

先煮飯吧,在壓力鍋裡裝了兩杯米,再倒進兩杯水,開大火。趁這段時間,用鐵製小平底鍋炒了碎肉,加進酒、醬油、味醂、生薑調味。把炒好的碎肉裝進其他盤子裡,洗洗平底鍋,再開火。倒了點油進鍋裡,他想起家裡還有蔬菜,把南瓜、馬鈴薯用保鮮膜包起,丟進微波爐裡。其實用蒸的會更好吃,但現在爐口都被占滿了。倒進蛋液時,平底鍋已經先熱好,發出滋滋聲。蛋很快就會熟了,絕對不能煎焦,要煎成漂亮的黃色才行。

取出漂亮的蛋皮,然後再煎下一片。重複好幾次之後,將薄薄的蛋皮疊在砧板上,用菜刀切成細絲,蛋絲就完成了。這時飯也煮好了。他有個從老家帶來的多層漆盒,大小跟一般便當差不多,雖然已經很舊了,不過好歹也是輪島產的知名漆器。第一層塞滿剛煮好的飯,右半邊灑上碎肉鬆。左半邊放上蛋絲,第二層裝進南瓜、馬鈴薯沙拉,還有昨晚剩下的紅燒鰈魚以及醋拌油菜花。空出的地方他直接塞了一瓣蜜柑。

做好便當後,兩人沿著水道道路路旁走著,這裡如同其名,是把原本有水流經過的地方填滿混凝土,鋪成道路。這裡算是公共用地,道路兩旁種了各色各樣的花草,許多都開著花。

「真漂亮。」和壽說。

妻子點點頭。

「對啊,好美。」

「便當很好吃喔。」

「我等不及了。」

兩人在櫻花樹下佔好位置,打開包巾,便當很快就進了兩人的肚子裡。妻子吃得比和壽還多。

「不要緊的,一切都會很順利。」
「是嗎。」

「是啊。」

「但我實在不敢相信。」

「不知道要花十年還是二十年,但是等到你寫出名堂前,我都會負責養你。」

「那我幫妳做午餐的便當,還有打掃和洗衣—。」

「這樣就算扯平了。」

「這樣就行了嗎? 」

「這樣就很夠了。」

她點點頭。

「我已經得到很多了。」

和壽到了晚上才發現。感受著身邊妻子沈睡的氣息,他在黑暗當中暗自心想, 或許,自己早已經擁有了一切。

摘自 橋本紡《今日的佳餚》/時報出版

Photo:mrhayata,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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