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喪子的父母來說,孩子永遠活在他們心裡

孩子走了,不過你和他的關係沒有結束。你可以好好地把他放在你的心中。不管他在還是不在,他永遠是你的兒子,而你也永遠是他的媽媽。死亡結束的只是生命,不是關係。

文/馮以量

死亡,並沒有結束亡者與生者的關係

我曾陪伴一名患上末期腦癌的三歲男孩。因為身體迅速衰退,導致他在家裡呈現垂危狀態,父母趕緊把他送進加護病房搶救。

「兒子,你還會再回來嗎?」母親把他緊緊抱在懷裡。

男孩在許多針管、喉管、藥物及媽媽的擁抱下,微笑、點頭、離去。

那一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

當天,我也在加護病房陪著他們,見證著這一切。夫妻倆沒有流淚,用很平靜的心情去處理一切身後事。他們深信這是老天爺派來的天使,兒子只是暫時離開,因為他答應會再回來。

一個月後,我去拜訪男孩的母親。那是一個我熟悉的居家環境,四周放了許多男孩的照片,而那些照片展現著一張又一張的陽光笑容。

其中一張照片擱在大廳的書桌上,母親在相框玻璃上寫著:「孩子,請記得回來。爸爸媽媽在等著你。」

 

對喪子的父母來說,孩子始終沒有離開

男孩的父親上班去,我和男孩的母親坐在大廳開始聊天。她告訴我:「每天清晨,我和先生都會去墓園看一看孩子。我的心才能穩定。」我點頭,讓她知道我在傾聽。

「每天中午,我一定會去樓下附近的草地走一趟。只有在那裡,我才能記得他的笑容。」

她邀請我走進他倆的睡房,那也是男孩的睡房。雙人床中間鋪展著男孩的一整套睡衣,「我每天都會給他更換一套睡衣。」她說。

孩子的爸爸每晚都會拿一本繪本閱讀給他聽。床邊,確實放著男孩喜愛翻閱的繪本。
「你可能不相信。不過,我覺得他還沒有離開。」我點頭:「嗯。我感覺到你的感覺很強烈,他始終沒有離開你們。」

回到大廳,我繼續聽她分享現在的生活。我們一同重述男孩離去的那一刻,我們安靜地哭著,也笑著。話題不煽情,情緒也不波動。

她忍不住對我說:「謝謝你,以量。你感覺得到我們的痛。」

她直言喪子的她受到不少親友的壓力。

同事說:「你還年輕,可以再生一個。」

佛友說:「那是你們的業障。為了消除業障,你們要做多一點懺悔。」

教友說:「孩子是天使,已經回到主的懷抱裡。」

家人說:「你不要太傷心,傷心也是沒有用的。你倆還年輕,還可以再生孩子。」

她完全不需要這些安慰的語句,一點都不需要。

除了她的丈夫,沒有人可以瞭解她經歷的痛苦。作為一個媽媽,她不只是失去了兒子,同時也失去了所有對兒子未來的寄望。 

最讓她氣憤且無法反駁的一句話是:「你還年輕,可以再生一個。」

她坦言真希望說這些話的親友能夠經歷和她同樣喪子的痛苦。那麼,他們就會知道失去的生命不是任何新生命可以取代的。

她也說沒有人可以接受她如今為孩子所做的一切:在家裡放很多男孩的照片、每天去墓園、每天清洗孩子的衣服、每天和丈夫一同讀繪本給孩子聽等等。

她問:「我正常嗎?」
 顯然地,生命結束的只是生命,而非關係。作為一個媽媽,你所有的行為都在告訴我你依然想繼續做孩子的媽媽。我相信你這樣做一定有自己的需要。我只能說你經歷了一段不是一般人會擁有的失落。這沒有正常與不正常之分。

「我需要看心理醫生嗎?」

「目前不需要,除非你長期失眠、暴瘦、不想去工作,或孤立自己,不願和親友說話。如果是這樣,你需要考慮去看精神科醫生。」

 

不要要求生者立刻走出失親的悲傷

一個人擁有複雜性的悲傷,請不要要求自己立刻走出悲傷,也不要強迫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到之前的生活步伐。請給自己多一些的允許,讓自己有多一些的時間好好調適。

我說:「孩子走了,不過你和他的關係沒有結束。你可以好好地把他放在你的心中。不管他在還是不在,他永遠是你的兒子,而你也永遠是他的媽媽。死亡結束的只是生命,不是關係。」

站在大門口離別前,她握緊我的雙手:「謝謝你,以量。」

我答應她兩個星期後我會和他們夫妻倆一同去墓園探望男孩。祝福遠方的男孩,還有正在經歷哀傷的這對父母。

 

傾聽,是我們唯一能為別人所做的事情

爸爸說:「我們讓躺在棺木的他雙手握住他心愛的玩具。」

媽媽又說:「我希望他會回來。」

爸爸也說:「現在每一次閉上眼睛睡覺,都會一直看到他的笑容。他不斷咯咯笑的樣子。」

他們都分別告訴我:「我無法記住七個月之前他健康的樣子,腦海裡一直都是他生病之後的樣子。」我想,這七個月,是他們人生中最困難的七個月。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忘懷呢?

他們也告訴我:「那七個月,我們都不問為什麼是我們。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去問為什麼。我們只知道我們一直需要不停地做決定。而每一個決定都是重大的。動手術,醫生只給我們八分鐘的時間決定!放棄手術,醫生也要我們立即做決定!每一個決定都是這麼難,也是這麼緊急。現在我們不需要做決定,可是卻一直問自己哪一個決定,我們做對了;哪一個決定,我們做錯了;哪一個部分,我們做得還不夠好。」

我只負責點頭、負責聽。我知道他們完全不需要我專業的知識來解釋他們現在的處境。
我知道每一個盡心盡力去照顧病患孩子的父母,在孩子去世後,總會給自己比較嚴謹的評語與回饋。而我知道,即使事情不管重來多少次,決定還是會一樣的,那就是:要讓自己的孩子活下來。

 

讓每個人都用適合自己的方式面對失去

鐘錶顯示兩點正,我們四人準備離開。

我摸了摸青草,心裡對小孩說:「再見了。希望你將來能夠再次和父母會面。」

醫生也走到墓碑前,在青草上劃了一個十字架。爸爸用右手再次摸了摸孩子的名字,再次親吻自己的右手。媽媽再次蹲下,整個身體俯下,抱著一大片青草,親吻墳上的青草。我們都用不同的方式和小孩說再見,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不捨與悲傷。

離開前,爸爸對我說:「我和太太每一天傍晚都會一同來這裡。就只有這裡,我們可以找到心中的寧靜。」

我點頭,給爸爸一個肯定的微笑。

是的。每個人只要依循自己心中的感覺,尋回心中的寧靜。別被社會的眼光給束縛,別讓社會的對錯來決定我們要如何去經歷自己喪失親人的悲慟。只要心中得到寧靜,在不傷害別人也不傷害自己的前提之下,誰說不能夠每天都來看小孩一面?

祝福小孩。希望小孩能夠安息。也祝福小孩的爸爸和媽媽,希望他們在走過悲傷的日子裡,不那麼孤單,彼此扶持、彼此關愛。請緩慢地走過生命的痛……


摘自 馮以量《允許悲傷》/寶瓶出版

Photo:Jörg Reuter,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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