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有涯,我們必須自問:什麼是有意義的日子

一如我自己的病人,我必須面對自己生而有涯這件事,去弄清楚為什麼我的生命值得活下去。在醫師跟病人之間拉鋸的我開始鑽研醫療科學,並且回身向文學尋求答案。我掙扎,面對自己生死的同時,也設法重建舊日生命,或者說是在尋找新生命。

文/保羅.卡拉尼提


大限將至,統計數據於我無益

自從我確診為末期,我開始透過兩個角度看世界;既從醫師的角度去看死亡,也從病人的角度。作為醫師,我知道不能宣稱:「癌症是我會打贏的一場戰爭!」或是問道:「為什麼是我?」(答案是:為什麼不是我?)關於醫療照護、併發症、治療流程,我知道得不少。我很快就從我的癌症醫師和自己的研讀中明白,今天的第四期肺癌,一如一九八○年代後期的愛滋病,也許會有個新故事:迅速致死的本質沒改,但種種新藥正在出現,因而首次有辦法給予病人若干年的壽命。

我的醫師和科學家背景,雖然可以幫助我消化數據,接受這些數據對我個人的預後所知有限,卻無法對於作為病人的我有所幫助。露西和我該不該生孩子,它沒講;在一個生命淡出之時孕育另一個新生命,其意義何在,它也沒說。它更沒告訴我,要不要去為我的職業生涯奮鬥,重拾我已全力追求許久、但不確定如今有無時間完成的雄心壯志。

一如我自己的病人,我必須面對自己生而有涯這件事,去弄清楚為什麼我的生命值得活下去而這方面,我需要艾瑪的協助。在醫師跟病人之間拉鋸的我開始鑽研醫療科學,並且回身向文學尋求答案。我掙扎,面對自己生死的同時,也設法重建舊日生命,或者說是在尋找新生命。

 

癌末奪去我的精力,我必須慢慢活著


時間對我而言,現在是把雙刃劍:每天我都離上次復發的低潮更遠,卻離下次重新發作更近,而且,離最後的死亡更近。或許它來得比我預期的遲,可是一定比我希望的早。我想像,認識這點所引起的反應有兩種。最明顯的或許是一股衝動去忙得團團轉:「活出全副生命」,旅行,上餐廳,達成自己丟在一旁的種種雄心壯志。不過,癌症的殘酷有部分在於它不只限制了你的時間,也限制了你的精力;能擠進一天裡做完的事情大不如前。現在賽跑的是隻疲倦的兔子。就算我有精力,我也寧可選擇烏龜的方式。我慢慢走,我好好想。有些日子,我只是撐著。

當人以高速移動時,時間因而擴張,那麼當人幾乎不動時,時間也會壓縮嗎?一定是的:日子已經減短不少了。

當這一天跟下一天,沒多少東西能予以區分時,時間開始感覺是靜態的。英語裡time 這個詞有幾個不同的用法:「『時間』是兩點四十五分」;「我正在經歷一段頗不好過的『時間』」。這些日子裡,時間感覺上不太像滴答的時鐘,而更像一種存在的狀態。慵懶進駐。有種開放感。

作為一個外科醫師,全神貫注於開刀房的病人時,我或許認為時鐘的指針位置是武斷的,但是從來不曾覺得它們不具意義。現在,一天的時辰不具意義,一週的星期幾亦然。醫學訓練總是毫不留情地向未來看,一切都在於延後滿足(delayed gr a t i f i c a t ion);你總是在想再過五年自己會在幹嘛。可是,現在我不知道再過五年我會在幹嘛。我也許死了。我也許沒死。我也許健康。我也許在寫作。我不知道。所以,花時間去思考將來(超過下一頓午餐的將來),根本沒啥大用。


面對餘生,我思考自己究竟是誰


動詞的時態也變得渾沌了。以下何者正確:「我是神經外科醫師」,「我過去是神經外科醫師」,或者「我以前曾經是神經外科醫師,將來會再是神經外科醫師」?格雷安.葛林曾說,生命在前二十年活完,剩下的只是回味。那麼,我現在活在什麼時態裡?我是否已經超出了現在式,進入了過去完成式?未來式似乎尚未入駐,掛在別人嘴邊,令我感到格格不入。

幾個月前,史丹福慶祝畢業十五年的校友重聚會上,我站在戶外的四方庭,一邊喝威士忌,一邊看粉紅色的夕陽落入地平線;老朋友喊出臨別的諾言—「二十五年後再見!」,要是回以「嗯,可能不了。」似乎太不禮貌。每個人遲早要對局限低頭。我猜我不是唯一抵達過去完成式這個狀態的人。大多數的雄心壯志不是達成了就是放棄了;不論是成敗,都屬於過去。

未來,不再是通往生命目標的梯子,它平躺下來,成為無止盡的現在。金錢、地位,以及《傳道書》裡傳道人所述的一切虛空,我的興趣極低:全是捕風啊,說得太對了。

然而,有樣東西的未來性不能遭到剝奪:我們的女兒,凱迪。我希望我可以活得夠久,足以讓她對我有一點記憶。文字的長壽是我所沒有的。我想過,我可以留給她一系列信。可是,信裡說什麼呢?我不知道十五歲的時候,這個女孩會是什麼樣子;我甚至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我們給她的小名。

也許,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這個嬰兒—她全是未來,短暫跟我重疊,而我的生命,除非奇蹟出現,全是過去。

我要說的很簡單:

當你碰上一生中屢屢必須介紹自己的時刻,除了列舉你擔任過的職位、做過的事、你對世界的價值,請不要,我祈求,忽視你曾使一個臨終者的日子充溢著滿足的喜悅,那種喜悅我既往歲月從不知悉,那種喜悅沒有欲求渴望,那種喜悅只是靜駐,自足。就在此時此刻,那是巨大無比的一件事。

摘自 保羅.卡拉尼提《當呼吸化為空氣》/時報出版

Photo:Daniel Bowman,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吳羽茜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