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新生命,讓我的人生繼續前行

我一手感受她的重量,另一手緊抓著露西的手,生命的可能性在我們面前迸發四射。我體內的癌細胞會繼續死亡,或者再度開始生長。眺望前方的廣袤空間,我見到的不是空無一物的荒原,而是比較簡單的:新的空白頁,我會在上面繼續前行。

文/保羅.卡拉尼提


大限將至,我必須弄清楚我的餘生


我開始了解,跟自己的大限如此近距離地接觸,既改變了一切,也什麼都沒改變。在癌症確診以前,我知道自己有天會死,可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確診之後,我知道自己有天會死,可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過現在我很明白,這其實不是科學問題。死亡的事實令人不安。然而,沒有別的方式可活。

逐漸地,醫學的迷霧開始散開—至少現在我有足夠的資訊可以一頭栽入文獻。雖然數字還很模糊,有EGFR 突變似乎會增加一年的平均壽命,還有長期存活的潛力;如果沒有,意味著兩年內死亡機率為百分之八十。弄清楚我的餘生將是一個變化不斷的過程。

 

是否生孩子,變成困難的決定

第二天,露西和我去一家精子銀行,保存生殖細胞以及未來選項。我們一直計畫當我住院訓練結束時要生孩子,但是現在⋯⋯癌症藥物對我的精子有未知的影響。因此,為了保留生孩子的機會,我們必須在治療開始前冷凍精子。一個年輕女子為我們一一解釋不同的付款計畫、庫存的選擇,以及擁有者的法律表格。她的桌上有許多彩色小冊子,是關於年輕癌症患者的各種社交聚會:即興表演聚會,無伴奏合唱團、自動上台演唱的晚會,等等。我嫉妒他們快樂的臉,心裡明白,在統計上,他們患的大概都是擁有高治癒率的癌症,也有合理的預期壽命。三十六歲的人只有百分之○.○○一二會得到肺癌。是的,患上癌症的所有病人都很不幸,不過有的患了癌症,有的卻患了癌症,得到後者的是真正倒了大楣。當她問我們,如果我倆有一人「萬一死去」,如何指定精子的未來—死後誰合法擁有精子—淚水滾落露西的臉頰。

 

傳遞下去的將是生命而非死亡

跟大限齊眉相對,很多決定都遭到壓縮、緊急迫切,而且無法任其流溢不管。第一個大問題:露西跟我該不該生孩子?即使我們的婚姻在我擔任住院醫師後期出現緊張,我們始終深愛對方。我倆的關係仍具深刻的涵義,對於何者重要,也共同擁有一個持續擴展的詞彙庫。如果人和人的關係構成生命意義的磐石,那麼對我們而言,養育兒女似乎可為這個意義再添加一個面相。我們一直都想要孩子,我們也仍舊感受到這麼做的本能深植心中—我們想為餐桌添一張吃飯的嘴。


渴望成為父母的同時,我倆都想到對方。露西希望我還能活很多年,但是她理解我的預後,因此認為這個決定(餘生要不要放在當父親上)應該由我來做。

「你最害怕或最悲傷的是什麼?」有天我倆躺在床上,她問我。

「離開你,」我告訴她。

我知道孩子會帶給全家喜悅,而我無法忍受去想像在我死後,沒有丈夫、沒有孩子的露西,可是我堅決主張這個決定最終必須是她的決定:畢竟她很可能得單獨養大這個孩子,而且當我的病情惡化,她很可能必須同時照顧我們兩人。「有一個新生兒,會不會使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裡,注意力被轉移?」她問。「你不覺得跟你的孩子道別會使死亡更加痛苦?」

「要是如此,不是太好了嗎?」我說。露西跟我都覺得生命的意義不是逃避受苦。

多年前我曾經想到,達爾文和尼采兩人對一件事有共識:生物體的決定性特徵是它的奮鬥。用其他方式描述生命,就像畫虎沒畫斑紋。經過這麼多年和死亡共存的生活,我開始明白,最容易的死不見得是最好的。這事經過我倆仔細討論,雙方家人也給予祝福。

我們決定生孩子。我們傳遞下去的將是生命,而非死亡。

 

我的人生路繼續前行

見完艾瑪回家的路上,露西的母親打電話來說,她們正往醫院開去。露西開始陣痛。(「一定要早點問他們關於半身麻醉的事情,」我告訴她。)露西已經痛夠了。我回到醫院,父親推著我的輪椅。我躺在接生室一張摺疊床上,熱敷墊和毯子讓皮包骨的我不至於冷得發抖。接下來的兩小時,我看著露西和護士一步步進行分娩的儀式。當一次收縮逐漸加強,護士喊出推送的計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露西轉向我,微笑。「好像我在做什麼運動一樣!」她說。

我躺在小床上,回她一個微笑,看著她的肚子升起。露西和女兒的生活中,我將有太多的缺席,如果這是我最能出席的方式,我也認了。午夜後某一刻,護士推醒我。「時候差不多了,」她輕聲說道。她拿起毯子,協助我坐進椅子,在露西身旁。產科醫師已經在房間裡,年紀不比我大。嬰兒的頭出現時,她抬頭看我。「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你女兒的頭髮跟你一模一樣,」她說。「濃密得很。」我點頭,在露西分娩的最後時刻握住她的手。然後,最後一次推送,七月四日凌晨兩點十一分,她出世了。伊莉莎白.阿凱迪雅—凱迪;我們幾個月前就取好了名字。

「可不可以跟你的皮膚接觸,爸爸?」護士問我。

「不行,我太冷—冷—冷了,」我牙齒打顫。「不過,我想抱她。」

他們用毯子包起她,交到我手中。我一手感受她的重量,另一手緊抓著露西的手,生命的可能性在我們面前迸發四射。我體內的癌細胞會繼續死亡,或者再度開始生長。眺望前方的廣袤空間,我見到的不是空無一物的荒原,而是比較簡單的:新的空白頁,我會在上面繼續前行。


摘自 保羅.卡拉尼提《當呼吸化為空氣》/時報出版

Photo:Mindy Olson P,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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