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歲導演紀錄片《學習的理由》 沈重的,是與世界 溝通耗費的力氣

難道,因為學生身分,球員兼裁判,所以沒資格談基測?還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教育專業而不能談基測?然而,人若不談自己經歷或關注的事,那要談什麼?

難道,因為學生身分,球員兼裁判,所以沒資格談基測?還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教育專業而不能談基測?然而,人若不談自己經歷或關注的事,那要談什麼?

 

今年才21歲的楊逸帆,是台灣高度實驗性的人文無學籍行動高中第一屆畢業生,成長之路與眾台灣年輕人大不同,2014年在TEDxTaipei Education Salon發表演說。


他14歲開始拍紀錄片《不想考基測》,15歲與其他九位專業導演計劃共同獲選某電視與基金會聯合辦理的紀錄片補助,被媒體譽為「台灣最年輕導演」,這部片已入圍美國、英國、中國、香港、印尼、台灣等九個影展,共計十多項殊榮。
「深深被導演的一人聖戰所折服……,」2015年紐約亞美電影節如此評論。


人文無學籍行動高中校長楊文貴,是他的父親,父子攜手,在台灣實驗教育的浪尖上滑翔。源於美國舊金山的高度實驗性大學計畫 Minerva Project,企圖打造媲美哈佛大學的線上大學,今年8月,楊逸帆將前往就讀,是第一位台灣學生。


他在出國念書之前,搞了個大計畫:將《不想考基測》紀錄片擴充為《學習的理由》,8月起在全省各地上映。7月透過群眾募資支援,半個月內募到34萬元。楊逸帆拍攝《不想考基測》的起心動念是為了從小一起長大的親戚小清,她和數十萬、甚至百萬學生一樣,屬於台灣當前教育體制下辛苦掙扎的一群。


以下是楊逸帆書寫他16歲時,出席《不想考基測》評選審查複選會議的現場,從一個年輕人的視角,仰望巨大體制的身影。(彭漣漪)

 

打開門,見十人圍坐會議桌。四張桌圍成一個狹長的「口」字,彷彿切齒。那十人不約而同放下手上大疊資料。手肘置於桌面,兩手相握,與桌面成三角形。


我只聽得到啜飲馬克杯、寫字與翻頁聲。這裡光線昏暗,空氣稀薄,恐怕更像偵訊室。


「各位評審老師……大家好。」強忍劇痛,我勉強吐出一句話。


我一直把小清最後的留言放在心裡。只是,不知如何實現我們共同的心願。我想繼續拍紀錄片,一方面想用作品「贖回她本該擁有的青春」,一方面也因為不論是克里斯、盈盈和小優(編按:紀錄片中主角),離體制愈近,愈感到不再熟悉,卻難以言明。但我不知道,一個14歲小孩,憑什麼讓大家清醒?我又怎麼知道,不是眾人皆醒我獨迷?


此時,在社區大學教課的汰紝導演給了我信心。她看了我的作品,極力鼓勵我繼續拍下去。她說,教育議題,太缺乏學生自己的聲音。相信只要我願意繼續拍,不論結果如何,都非常有意義。


我開始閱讀電影與紀錄片的教科書,蒐集教育相關論文與研究,為長期作戰準備。未料小任導演在聖誕節送了我一份大禮。她要我在年底前完成紀錄片企劃案,申請一間基金會與電視台聯合提供的補助。她願意擔任監製。


送件一個半月後,急性盲腸炎發作,緊急開刀。住院期間,獲悉紀錄片補助案通過初審,本以為複審時理應康復,未料出院幾天又腹痛發燒,再度感染住院。


推著點滴架入座,輪子「嘰嘎」聲蓋過全場。評審十雙眼睛卻未曾飄移,緊緊盯著我。「我是楊逸帆。今天能來到複審,非常榮幸。」我深吸一口氣,緩和疼痛:「既然今天這麼狼狽,就讓我輕鬆開場吧!」


「輕鬆開場」讓評審笑了一下,但立刻歸於嚴肅。我首先與他們分享在社區大學成果發表會發生的故事:

「在座各位,國中成績平均80分以上的,請舉手。」面對台下大約兩百位觀眾,我這麼說。大約五分之一舉了手。


「如果你認為自己國中時很用功讀書的,請舉手。」我再問。此時舉手大約八成。


「舉手的各位之中,如果還能記得國中所學50%以上,請繼續舉手。」


整個演講廳,只剩兩隻手在空中輕微晃動。


「請問兩位在哪裡服務呢?」我問。
「我是國中老師。」
「我也是。」


一直覺得這段經歷發人深省,而且聽過的人無不發笑。於是以此開場,希望點出學生們對「認真讀書上學」不解與懷疑的原因之一。沒想到,完全沒有引起共鳴。評審們面孔僵直,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來這裡,我可是來真的,絕不是玩玩而已。簡報上秀出一個四階層的金字塔,由淺至深,列出這部片的意義:「呈現面對或不面對基測的實驗學校同齡人,如何學習、如何度過青春」、「探討考試教育對台灣社會帶來的影響」、「反思教育本質」甚至「從人生的終極追求,反觀求學真正的意義」。想讓評審知道:這部片絕不只是我們的情緒發洩。即便我們只是青少年,也會把片拍得很深。


「你們這時候的叛逆心理我能了解,就像以前『拒絕聯考的小子』一樣。」一位評審打破寂靜:「但不考基測,你們的學生又能做什麼?」


「所謂『適性教育』,對你們的學習有何差別?」另外一位評審也開口。


「你們學校的體制,和台灣『正常』的體制銜接應該有問題吧!」


「你們的教育,除了在避免升學的現實外,又有何建樹?」


評審說話如突來空襲,連環砲擊而來。顯然他們真覺得一點也不好笑。


而我實在搞不太懂。不是審紀錄片嗎?以為問的會是拍攝觀點、計畫可行性或預算分配,這都有備而來。怎麼反倒質疑學校本身呢?如果我不讀這所學校,不知還會不會這樣問?


「事實上,因為節省『為考試而訓練』的時間,人文的學生就能進行更多『能力』上的培養。例如一個企劃案的製作、如何報告……之類的。以上這些,以及最重要的『思考能力』,都是課本學不到的『真實力』。」我點到為止,希望留點時間討論影片本身。關於學校,書面資料其實已寫了重點。


「花這麼多時間,只是在進入職場前,學會一點presentation的技巧,我覺得很可惜。」評審反駁。


「身為國中生,你們有什麼能力來談『基測』。憑什麼?」


憑什麼?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只能點頭。不知如何回答才算得體。


我想我還是不太懂。是因為我是學生,球員兼裁判,所以沒資格談基測?還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教育專業?


但是,人若不談自己經歷或關注的事,那要談什麼?看其他前輩的作品探討能源、食物、健康等議題,不就是談自己經歷且關注的事嗎?難道都要拿相關領域「博士」才有資格?


這世界的規則好難懂。我現在該謙虛領教,讓他們覺得我「孺子可教」,於是提供機會磨鍊我?還是釐清到底,讓他們知道我有備而來,於是放心讓我獨當一面?


「過去談教育,總站在大人的立場。《不想考基測》將是第一部學生以自身觀點探討教育的作品。」正要開口,汰紝導演已搶先辯護:「他們學校,鼓勵學生國高中就提早跟社會接觸。社區大學教的不多,逸帆卻靠自己額外用功,完成片花、企劃,還有目前為止所有的成果,讓我看到他們學校這麼做真的有用。」


「我對他的實力,很-有- 信- 心。」汰紝導演堅定強調。


「從你們現在所有表現來看,我很擔心這部片將成為一個『習作』,而非『實作』;」評審再度反駁:「你們要知道,一位國中生能走進這間會議室,非-常-難。」


「嘰……」
鈴聲劃破唇舌的戰場。「時間到」三個大字映在牆上,蓋過簡報。飲水聲再度入耳。手上點滴也已紅透。


若只是為了體驗的習作,真有哪個孩子會如此賣命拚搏?


「為什麼,」心中疑問,不斷湧上心頭。「小清才讀高中,不但得犧牲健康生活,拚命苦讀,替媽媽分憂,還得每天接納老師的怠慢、忍受同學的嘲諷?最後,卻不知這麼辛苦有什麼用?」


「為什麼,才進普通高中半年,克里斯就不再談起他最新的發現,不再聊如何讓世界更好的可能,對我分享的新事物也變得冷感,更漸漸看不到昔日開朗笑容?」

究竟這些無奈與心痛,真的是因為現實出問題、需要改變,還是因為自己太不成熟,所編織的幼稚幻夢?


雖然他們沒有一起來此複審,但我突然彷彿能感受,他們在面對的是什麼。那是龐大,是令人窒息,是無可辯駁,是有理說不清,是還沒有能力以言語形容。我佩服他們咬牙忍耐至今,但我也心疼,人生必定得這樣走?


「面對如此艱鉅的任務,我知道我們的能力會遭到質疑。但不論有沒有這份補助,我們都會把這部片拍下去。」


「因為我們有夢,」推開椅子,握著點滴,我緩緩站起:「夢想莘莘學子能不再為太早的過度競爭,勾心鬥角,失去赤子之心。」


「我們有夢,夢想台灣眾多親子關係,不再為失常的升學主義,顯得如履薄冰。」語調漸漸提高,竟忘了身上劇痛。


「我們有夢,夢想我們國家未來的競爭力,不再被新一代『啃老族』蠶食鯨吞……」


其實我真的沒有那麼想改變教育。只希望以自己的努力,能挽回這些他們的靈魂──至少,當個忠實的鏡子,讓他們看看這是否真是自己想要的人生。


「最-最-重要的,我希望能幫助身旁的人,盡一份身為朋友的責任。」


「謝謝。」顫抖的手,緩緩關上沉沉的門。


門好重。重的不只是自己的執著,與作為朋友的責任,更是與世界溝通所需耗費的力氣。但我願意扛起。事實上,恐怕也只有這時候有本錢扛起。


畢竟,等到溝通不再費力,是否也代表我已跟這令人感到莫名的世界不再有異?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

本篇文章出自第期未來Famiy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