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個影響我一輩子的憤怒男孩

你的孩子給了你這個機會,讓我們得以完整地看見自己:一個有能力去愛,並且愛得比自己所能想像的更深的人。無論過去我們曾失敗了多少次,每當我們挺身奮鬥,孩子也會毫無例外地和我們一起努力。

文│雪兒.史翠德

 

當父母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會將我們最好的以及最糟的一面展露出來。這件事需要我們勇敢面對自己最光明的以及最黑暗的一面。

你的孩子給了你這個機會,讓我們得以完整地看見自己:一個有能力去愛,並且愛得比自己所能想像的更深的人。

一個母親能為孩子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原諒過去的自己。接受你的憤怒會幫助你意識到一件事:為了當一個你的孩子值得擁有的更好的母親,你還有更多課題需要面對,然後用盡你所有的資源(內在的、外在的)去成為那樣的人。

也或許,選擇以不同於自己父母當初對待你的方式去教養你的孩子,將是你一生中最有意義的成就。

 

連續十週和憤怒的孩子相處

我曾深深愛上了十個憤怒的男孩。遇見他們的時候,我正在中學任職,我的職稱是青少年倡權顧問,我被徵召參與了一項實驗性的活動。

那個實驗是這樣的:說服這些男孩(他們都做了某些很糟糕的行為,因此挪出正常的班級,分到憤怒情緒管理特殊班裡去)的家長,每週二晚上到學校,與他們的孩子一起吃晚餐,持續十週的時間。這個計畫將提供免費食物,讓這些男孩為家人送餐。

每個家庭都有屬於自己的桌子,彼此相隔開,以激勵家庭內的團結感。晚餐後,每個憤怒男孩都將從碗裡抽取一張卡片,大聲對家人唸出上面寫的文字─可能是我最快樂的回憶,或者我未來的夢想─然後每個家庭各自要針對那個議題討論十五分鐘。

話題結束後,家庭成員會被分開來,憤怒男孩的家長們與一群社工會集合在一間房間裡,以一種群體心理治療的方式討論身為父母的艱辛與快樂。憤怒男孩的年幼弟妹會在另一間房間裡集合,由幾個實習生充當褓姆照顧。而憤怒男孩與他們的年長兄姊則會來到我的那間房間裡。

我的任務是帶著那群孩子玩遊戲,在遊戲中幫助他們學會如何彼此合作,並且在合作的過程中不要試圖把別人給掐死。

 

憤怒,是孩子表達悲傷的一種方式

其中,我最怕的是布蘭登(Brandon),而這不只是因為以一個八年級男孩來說,他的殘暴與粗野令人感到畏懼的緣故。我特別注意他,是因為我知道他的故事。兩年前的一個下午,他六年級,從學校放學回家,卻被關在屋外。在拼命敲門卻得不到回音以後,他透過窗戶往屋內窺視,看見了他的父親死在客廳的地板上─因吸食過量海洛因而亡。他深信自己不能打電話報警─警察不是他的朋友─所以,他待在門廊上等母親回家,但是她沒有出現。她也有毒癮,並且是個妓女。整夜,他睡在門廊上,蜷縮進自己的外套裡。天亮後,他走回學校,告訴一名教師,他父親死了。

從那以後,男孩成為了憤怒男孩。

在其他大部分的孩子都在教室裡上課的安靜時段裡,他開始時不時出現在我的辦公室。他與憤怒管理班老師有個協議;當他感覺自己怒火騰騰,即將爆發時,他可以離開現場,在學校的走廊裡深呼吸來回走動。這是他在學校學到的練習方法,在他身上很有效。

他來來回回走著,經過我辦公室敞開的門,經過我辦公室敞開的門,經過我辦公室……終於,他回到門前,問:「你在幹嘛?」語氣中帶著一種漠然的偽裝。他那努力想裝出毫不在意的模樣,令我心碎。

「沒什麼特別的」我說,「進來啊。」

他也將自己的故事告訴了我,但並不全部都是恐怖醜陋的。他的人生逐漸好轉了,他說。他超開心他母親同意參加這個週二晚間活動。她也正在好轉當中,他告訴我。她在戒毒,她的男友也是。等到暑假,他們就要一起養一隻狗。

我從來不相信這些男孩是真的憤怒。我認為他們受傷太深了,而憤怒,是他們表露悲痛的一種最安全的方式。

布蘭登是他們之中最憤怒的,但同時也是最貼心的一個。他驕傲地將自己視為我的助理。每到週二,他會來我的辦公室和我聊天,然後等時間差不多了,又幫著我準備食堂裡的食物。

 

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在活動的最後一個週二晚上,布蘭登和我將長條的紙彩帶貼在桌子邊緣,布置一點慶祝的氛圍。我們會發放「結業證書」,並捐贈給每個家庭一個福袋,裡面裝著各式物品,諸如牙刷、桌上遊戲、玻璃器皿等等。我們還準備了一個超大的淺盤蛋糕。

一直到食堂裡擠滿了人,我才發現布蘭登的母親和她男友並沒有出席。桌上只有他一個人。教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名社工將我和布蘭登喚到大廳裡。他的母親在市區被逮捕了;她沒說是因為賣淫還是吸毒還是以上兩者皆是。

她最早也要到明天才能被釋放,那名社工以平穩的語調告知我們。她的男友會盡快趕到,與布蘭登待在一起,直到她回來為止。

布蘭登聽著,只點了點頭作為回應。但當我伸手碰觸他的手臂時,他猛然甩開,動作劇烈到我以為他可能會出拳打我。「布蘭登,」他怒氣沖沖衝出大廳,我開口喊他。「拜託,回來好嗎?」我試著讓自己的語氣嚴厲堅定,但聲音卻微微顫抖。

他繼續向前走,好像沒聽見。

有九名憤怒男孩與他們的兄弟姊妹在教室裡等我;我已經可以感受到在那扇門後方的氣氛混亂嘈雜,一觸即發,隨時都可能變成一場災難。「布蘭登!」我更尖銳地喊,害怕他會從學校跑走。

「我沒有要做什麼不對的事!」他從長廊的另一端怒吼,轉身往回朝我走來。

他是對的。他沒有要去哪裡,他根本沒有過這樣的意圖。他只是在做他學到該做的事,奮力對抗著他心底最深刻、最直覺、最合情合理的衝動。 他一邊深呼吸,一邊走啊走。他是個憤怒的男孩,正控制著自己的怒火。

那個大步沿著長廊走動的男孩教了我需要知道的一切。那就是我們沒有資格覺得無助,我們得自己幫助自己。對每個人,命運自有安排,但身在其中,我們仍需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我們可以選擇把自己的孩子扔到草坪上,也可以選擇深呼吸,在長長的走廊上來回走著。而布蘭登的母親也令我領悟到了另一件事。我們和她很不一樣,對嗎?妳和我,和其他任何我們認識的所謂的好母親們,跟那個女人,幾乎可以說是生活在不同的星球上。她一再地失敗、失敗、又失敗。

但我也是啊。妳也是啊。

是什麼原因,讓她在那個晚上沒有出現?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當事情與我們的孩子有關時,我們不該有絕望無助這種奢侈的感受。無論過去我們曾失敗了多少次,每當我們挺身奮鬥,他們也會毫無例外地和我們一起努力。我希望下一次妳失敗時,能記得這一點。我希望自己也是。記得這一點,是我們身為父母,力所能及之內最重要的課題。

摘自 雪兒.史翠德《暗黑中,望見最美麗的小事》/臉譜出版

 

Photo:Stephan Hochhaus,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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