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感覺會猝不及防地像海浪般來襲，一波接一波，那種窒息感讓我失去活力，深陷在罪惡感的泥沼中動彈不得，或感受到自己毫無價值，不該存在。我長期失眠，只能在那漫漫長夜注視著天花板，內心播放著悲傷與絕望無助的旋律。」
身高185公分的男孩彼得，向我描述他最近幾個月的狀態：失眠、提不起勁、憂鬱悲傷、認為自己帶給他人麻煩，以及是個非常糟糕的人、感受不到任何價值和意義。
他的狀態與憂鬱症的症狀相似，又有嚴重失眠。我鼓勵他預約精神科醫師，先做身體檢查和診斷，如有需要，可先以藥物穩定身體狀態及失眠。
我吸一口氣，如果以心理創傷的角度評估，這男孩恐怕經歷了持續性的心理傷痕。
「這是你第一次經歷這樣的感受嗎？過去是否有類似的感受？」我問道。
他停頓了一陣子，說：「我不記得了。」
這是許多經歷幼年創傷和情緒發炎的來訪者常有的反應。有一種似有還無的感覺，甚至完全遺忘，但那份情緒傷痕還留在內心，那發炎的狀態仍然隱隱作痛。
我們繼續探索這狀態是在哪個情景和時機被引發。開始時，他仍懵然不知，專注力全在憂鬱和受苦的感受裡。突然間，他靈光一閃，意識到那份痛苦的感受，開始於大學講師對他那輕蔑的嘲諷。那種看不起他的眼神，以及那句刺人的話：「這麼簡單都不會，你的腦袋瓜是幹麼的？」
說到這裡，彼得出現焦慮、害怕的表情，身軀微微顫抖，帶著罪惡感說：「我不應該怪老師，他都是為我好，是我自己笨，不願意努力，讓他失望。」隨即就大哭起來，哭得像個小孩。
我陪著他，靜靜感受那既害怕又糾結的他。
我決定搏一搏，問了一個我內心揣度的疑問：「彼得，這位講師的說話方式太令人難受了。你生命中有哪一個大人，也是以這樣讓人難受的方式對待你嗎？」
彼得愣了愣，眼淚更是潰堤般地流，一字一句說：「媽……媽……」
我感受著他說出那兩個字時的難過。他繼續說出那糾結的心情：「真的很難過、很糾結，每次看到大人這樣輕蔑的表情和話語，真的感覺世界末日，好難過自己怎麼達不到大人的期許……」
「真的很痛，也很難過……」我說著，也感受著每個孩子都很努力想要達到父母的期待，成為父母眼中的好孩子，也深知每個小孩讀懂父母失望的眼神那一刻的痛苦和自責。
這個男孩的情緒逐漸平復後，我請他分享他和父母的故事。
他講述：他是家中老大，父母對他期望很高，希望他在音樂、運動和學業等有所成就，也希望他成為弟妹的榜樣。所以他從小需要學習許多才藝，鋼琴、小提琴、繪畫、游泳、跆拳道，也上許多補習班。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幕：五歲的他鋼琴彈奏一直沒有進展，老師大聲指責，還有父親失望的眼神和母親羞辱的語調。他不記得他們說了什麼，但他們的語調、表情和動作，在他內心清晰可見。
「那些經驗對小孩來說，真的太可怕了，彷彿所有大人都變成嫌棄自己的怪獸。」我回應他，停頓一下，陪他感受。「我剛剛詢問讓你受傷的大人，你怎麼第一個聯想到媽媽啊？」
他怯怯地說：「因為媽媽從小對我比較嚴格，每次我犯錯或達不到期待，就會打我的頭，然後罵我，每次罵得都很凶。她會罵我：為什麼會生下我？我為什麼這麼笨？說我很麻煩。甚至會對著四歲的我說：『再吵，我把你丟出去。』」彼得繼續說：「我最記得的是，她在親戚朋友面前譏笑我，說我笨，說我像爸爸，一樣傻傻的。
「她曾經把我關在黑暗的衣櫃中，不讓我出來，那時我真的很害怕，以為她真的不要我了。當時我還大聲喊著：『對不起，對不起，媽媽，我以後不敢了！』」彼得眼眶含淚地說：「她告訴我，這都是為我好，才會這樣管教我。所以我一直很聽話，也很自責自己沒有用，一直無法讓媽媽滿意。」
不是每個父母都有接住孩子的能力，也不是每個父母都知道，羞辱和責罵，未必代表愛。以愛之名的羞辱，更讓孩子受傷。
我讓彼得好好說出來。這麼多年的委屈、害怕和難過，從來沒機會能夠傾訴。一個努力讓媽媽滿意的孩子，卻一直達不到要求，並且長期遭受言語羞辱，內心一定很絕望、受傷。所以，這孩子需要好好地說，好好地難過，好好地被接住。
我們約談了好幾次，有一次談到媽媽，我突然冒出一句：
「你媽媽給予這些羞辱性語言，可能不是愛。」
彼得疑惑地看著我。
「任何羞辱和過度指責，都不能代表愛，因為會有更好的方式表達愛。或許這僅代表大人的情緒管理不好。」
我們需要分開大人的行為：傷害是傷害，愛是愛，不然我們會以愛之名壓抑著我們內心的受傷，持續讓我們混亂、受苦。
「任何羞辱和過度指責，都代表大人的情緒管理不好，不是小孩的錯。」我看著他的眼睛，再度強調。
彼得聽了，深呼吸：「我好像開始能分辨了，媽媽內心會有一個好媽媽，真心愛我的；內心也有另一個媽媽，是受傷、失控的。她有愛我的時刻，照顧我的時候，擁抱我的時候；她也有傷害我的時刻，羞辱我的時候，在親戚面前嘲諷，以及把我關進衣櫃的時候。」
「你看得更清楚了耶，傷害是傷害，愛是愛。父母是人，不用神化他們每一刻都愛著我們。」我頓了頓，繼續問：「這種分辨，對你有幫助嗎？」
彼得笑著說：「這樣分辨讓我學到，我不是罪人！我不用一直尋求大人的原諒，或一直說服自己要體諒和原諒大人，而是要勇敢學習原諒我自己，我才是那個傷痕累累和飽受驚嚇的人。
「我覺得內心的自我批判變小了，失眠近期也改善了。」
「真的。無法原諒媽媽，也沒關係，要記得先原諒自己！」
我也笑著說。
對於情緒發炎的長期憂鬱，美國資深心理治療師佩特．沃克（Pete Walker）稱之為「遺棄性憂鬱」（Abandonment Depression），意思是童年所經歷被遺棄的恐懼，以及不被愛的羞愧，會在長大後重現，讓成年的自己，長期淹沒在兒時遺留的龐大情緒中。
許多人在童年時期經歷受傷的經驗，童年時沒啥感受，成長時才開始經歷這些強烈和莫名的情緒，極大可能是內心正在「解凍」，從而引發的情緒發炎反應。
身高185的彼得也是如此，看似突發的憂鬱狀態，其實，底下是一段段傷痕累累的故事。
憂鬱有生理層面和心理層面。在心理層面，或許長期的憂鬱、疲憊，正在提醒你可以一步步面對你發炎的心理傷痕，讓你逐漸長出溫柔待己的能力。
就像彼得所說：「我們最終要原諒的，是自己！」
摘自 張志偉《你為什麼總是那麼累？：溫柔擁抱「情緒發炎」的自己》/ 寶瓶文化
首圖：AI生成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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