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父母都愛著孩子，萊特的父母就不是。
他從小看著爸爸打媽媽，到十一歲時，他不忍媽媽受傷，挺身而出，為媽媽擋下一些攻擊，之後他也成了父親家暴的對象。他無法理解世上竟然有這樣的父親，賭博欠債、家暴、收入不穩定、不給家用，都是媽媽苦苦撐著，賺錢養家。他很心疼媽媽，也恨透了爸爸。
十五歲那年，爸爸又打媽媽了，萊特和爸爸大打出手。屋裡媽媽的喊叫制止聲，加上打架的巨大動靜，驚動了左鄰右舍，他們都被帶到警局。他期待媽媽說出爸爸的家暴行徑，但最後媽媽選擇維護爸爸，說只是家庭爭執，還用眼神提醒萊特不要說出真相。萊特妥協了，他第一次升起這麼強烈的無力感和委屈，也對媽媽感到憤怒。
十七歲那年，爸爸的債主找上門，個個凶神惡煞，嚇壞了他們。兩天後，萊特放學回來，看到媽媽留在餐桌上的書信說，她和爸爸臨時到其他地方躲避債主，要他好好照顧自己，想辦法逃離此處。他愣住了，不敢相信這是事實，迅速到衣櫥檢查父母的衣物，確認大部分都被帶走，他才癱坐在地上，接受這事實。
那一刻，他朝天嘶吼，他真的被父母遺棄了，被他竭盡所能要守護的媽媽，拋棄了！
為了躲避債主，他被迫休學，輾轉住在不同地區的朋友家，打零工過活。過了一年，他才定居下來，開始穩定的工作，並報名考試，之後修讀文憑課程，生活也進入正軌。在他的生活步入正軌五年後，媽媽聯絡上他……
「你為什麼現在才聯絡？你為什麼還要回來打擾我的生活？你為什麼拋棄我！」萊特在家庭重塑團體治療中，對扮演他媽媽角色的同學失聲吶喊。
我在家庭重塑工作坊中，聆聽了萊特的故事，知道他想要面對原生家庭的議題，所以邀請他雕塑父母和他的關係。他選擇一位男同學代表父親，一位非常瘦弱的女同學代表母親，也選擇了一位男同學代表他自己。他把父母推向教室角落，背對著他，而他在教室另一角看著他們。當我請他進入自己的角色去體驗時，那一刻，他開始對媽媽吶喊。
「你為什麼要拋下我一個人面對……為什麼？」萊特持續在家庭重塑的現場喊著。
我站在他身邊貼近他，感受著他，嘗試替他把心聲說出來：「媽媽，我這麼心疼你，保護你，為什麼你要拋棄我？！為什麼你要背叛我？！」
萊特聽著我的同理，繼續喊著：「為什麼你要背叛我？！為什麼？！」喊著喊著，眼淚奪眶而出。
一個這麼心疼媽媽的孩子，一個這麼忠心於媽媽的孩子，媽媽卻留下他，寧願和壞爸爸一走了之。這對萊特而言，是一種很深的背叛。不只是因為被拋棄，而是因為他拚命想拯救的那個人，最後沒有選擇他。
最讓萊特傷心的是，那遲了五年的電話，不是為他而打，而是為了爸爸才聯絡，希望他寄點錢過去。電話那端一開始的噓寒問暖，到最後知曉了媽媽的目的，他心裡感覺又冷、又生氣、又委屈。
家庭雕塑現場，我請他移動腳步，靠近「媽媽」，向她說出自己這麼多年的心聲。他深呼吸，準備了好久，才挪動腳步，一步步靠近代表媽媽的角色，慢慢走到媽媽一尺前，深呼吸，一開始的憤怒，卻在此時變得膽怯。
我知道要面對媽媽的複雜情感很不容易，於是在旁無聲地支援，觀察他的反應。
「說出你對媽媽的憤怒和心聲，告訴她，你這麼多年過得怎樣？」我觀察到萊特看著「媽媽」良久，鼓勵他繼續表達。
他從一開始的憤怒，到此刻對媽媽的角色說出自己的委屈、躲避債主時的害怕與無助、工作和升學時的孤單，也說出對媽媽的思念。
「你說你以為你們離開，債主就不會對我做什麼，你放屁！你們拋棄我一個人去面對他們！你們丟下我！我很氣自己為什麼還這麼想念你！明明你就和那個人走了，拋棄我，為什麼我還是想念你！」萊特流著淚，說出自己的心情，憤怒底下，是難過和挫折。
萊特訴說完他的感受，感覺鬆了一口氣，緩了一緩。我冒出一個直覺，於是請扮演母親的同學癱坐在地，展現無力狀態，一手緊抓著父親角色的手，一手向萊特求救，然後我向萊特核對他內心的媽媽是不是處於這樣的狀態，萊特點頭。
接下來，我請萊特去「拯救」媽媽，將媽媽從地上抬起，帶離父親。萊特用盡全力抬起「媽媽」時，媽媽巨大的無力狀態仍然讓她癱坐在地，甚至代表萊特的角色也上前幫忙萊特，一起努力抬起「媽媽」，吶喊著要她振作，要她離開爸爸，萊特還痛哭大喊：
「那個畜生這樣對你，為什麼你不離開？你是有能力照顧自己的，我也告訴你，我可以照顧你，為什麼你還是認為自己沒本事，離開不了？為什麼你不相信你的兒子，為什麼你要這樣受苦！」
萊特用盡全力拉起媽媽，聲嘶力竭地吶喊，喊出他對媽媽不爭氣的憤怒、他無法拯救媽媽的挫折，以及對媽媽在這段關係裡的心疼。
那一陣拉扯和情緒宣洩之後，萊特疲累地癱坐在地，和「媽媽」對視的同時，進入了一種平靜狀態。他正視到自己從小到大都想拯救他「可憐」的媽媽，但媽媽還是選擇了「痛苦」的人生。所以，他才這麼憤怒、糾結、心疼、無力。
他心裡清楚，這些都是媽媽的選擇，媽媽並非不愛他，而是真的卡在婚姻關係中，也卡在自己的想法中，這是萊特無法控制和動搖的。
媽媽的人生，是媽媽的；他再努力，也無法替她做選擇。萊特意識到了之後，突然蹲下來，臉埋進手臂裡，隱隱地哭泣。
我陪著他，溫柔地說：「要面對無法達到的期待，會有很多難過和失落。」
萊特哭完，喘了口氣，我問他是否還能繼續，他堅定地點點頭。
我請萊特面對爸爸，試著說出任何心聲，萊特說：
「我不會原諒你的，或許也不需要原諒你，你對我而言，是個陌生人。」
這是一份經歷極度的傷害，所帶來的冷漠，哀莫大於心死。
萊特在家庭重塑結束時，向媽媽鞠躬，感謝她，他選擇不再拯救她了。
我和扮演萊特的同學陪著他一同鞠躬，聽他們說：
「我會接受你的愛，但我把你的命運和情緒還給你。」
他和扮演萊特的同學一連說了好幾遍，說著說著，我看到萊特的神情平靜且堅定，我心裡也浮現了一份感動。
當界限出現，療傷與選擇才真正發生
三天的家庭重塑工作坊結束後，他跑來告訴我：「謝謝你，這次的工作坊，我最大的收穫是：我開始接受我有不完美的父母和人生，也欽佩我自己的能力和堅強，讓我存活到現在。我決定每年拜訪他們一次，真的僅此一次，因為我還需要讓自己慢慢痊癒。」
我微笑說：「好啊！這是尊重自己的決定，願意接受不完美的父母和人生，是很不容易的，也是值得恭喜的開始。」
療癒情緒發炎的其中一個歷程，是願意承認：有些關係裡的痛，並不是因為我們不夠努力，而是我們背負了本不屬於自己的責任。當界限出現，療傷與選擇，才真正發生。
【心理小提示】
面對自己有不完美的父母和際遇，對你而言，會有怎樣的感受？辛苦的時候，你願意為自己設立關係界限，先照顧好自己嗎？
摘自 張志偉《你為什麼總是那麼累？：溫柔擁抱「情緒發炎」的自己》/ 寶瓶文化
首圖：AI生成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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