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腦袋正在腐爛」讀書提不起勁、滑手機卻超亢奮?暴露在螢幕前的青少年,受損症狀比你我以為的更嚴重

孩子一坐到書桌前就喊無聊,玩遊戲時卻精神百倍;上課明明坐在座位上,大腦卻早已離開現場。這些看似懶惰與分心的表現,背後可能藏著同一個原因。

過度接觸螢幕,可能轉為憂鬱

無聊如今已不只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情緒,更成為讓人放棄學習的起點。更嚴重的是,它還可能進一步導致自我效能(self-efficacy,按:指個體對自己完成特定任務、達成目標能力的信念與信心程度。由心理學家阿爾伯特.班杜拉〔Albert Bandura〕提出)崩解,最終演變為深層的無力感。 

在反覆累積的疲憊與理解受挫的經驗中,孩子會逐漸產生自己本來就做不好的錯誤信念,最終逃向刺激來得更快的內容,而非投入需要耐心的學習任務。 

孩子會在不知不覺中,逐漸失去思考與理解的能力。令人遺憾的是,家人往往只能在一旁看著這個過程發生。 

父母多半將孩子的態度解讀為懶惰或注意力不足,進而加以責備,但孩子其實是被多巴胺的刺激困住。所謂「注意力不足」,並不只是專注力的問題,而是意味著孩子的思考模式,已經被改寫為與刺激速度同步的節奏。這一點,父母必須有所意識。 

長時間暴露於刺激中的孩子,看不見的情緒裂痕也越來越深。過度接觸數位內容的兒童,自我效能與情緒穩定度普遍偏低,甚至可能出現兒童憂鬱症的初期症狀。隨著長時間反覆刺激多巴胺分泌,大腦會逐漸對相同刺激變得遲鈍,並對現實世界中緩慢且模糊的回饋機制感到不習慣。最終,學習上的失敗會轉化為對自我的否定,並以憂鬱的形式表現出來。 

另一方面,教室的運作機制與多巴胺恰好相反。教室以延遲滿足為前提設計:必須完成一整張學習單,才會得到稱讚;完成一個單元,才會透過考試獲得回饋;直到學期結束,才會收到成績單、獎狀等的最終結果。在此,等待本來就是學習過程的一部分。 

 

當大腦只習慣快速刺激,孩子便難以適應教室

在數位科技普及之前的時代,家庭的日常節奏與學校其實相當接近。然而,對那些大腦已被短影音節奏重新調整的孩子而言,這樣的等待,卻是一種難以承受的折磨。當黑板上的數學題尚未推導出答案時,他們往往連片刻都無法忍耐,不是伸手碰身旁的同學,就是在椅子上坐立不安。「那題答案是什麼?」當老師的講解稍微拉長,孩子的視線便不自覺的飄向窗外。這是錯失快速回饋後的反應。 

教室不只是傳授知識的場所,更是讓人練習等待、學習合作、調節情緒,並培養解決問題能力的社會性訓練空間。與教室越親近,越能培養接受緩慢的能力,並在成績之外的面向,例如人際關係、升學與職涯、自尊與復原力等,產生關鍵差異。

然而,當多巴胺所導致的生活節奏,與教室體系之間的落差持續擴大、卻未被正視時,孩子便會在不知不覺中逐漸遠離教室。 

 

孩子逃離的不只是課堂,也是一段段成長經驗

一旦與教室漸行漸遠,孩子會錯失生活中本應擁有的各種機會,也逐步偏離人生的某些重要時刻。當大腦只對快速刺激產生反應時,在緩慢而複雜的教室環境中,便容易感到疲憊,進而選擇逃避,而非面對挑戰。與其舉手提問,或帶著可能出錯的覺悟發言,不如低頭沉默,任由時間流逝。 

與同學進行小組合作時,比起在不適與衝突中學習,孩子更傾向抽身離開,躲進智慧型手機裡那種確定且即時的快感中。於是,原本應該讓人預先體驗人生的教室,也在不知不覺中,讓這些本該累積的經驗一一流失。 

因此,為了孩子的未來,現在就得改善環境。我們需要新的觀點,意識到問題或許並不在孩子本身,而在於使他們生活速度加快的結構。這是當前的教育最迫切需要的:

教師需要引導的,不是更快的節奏,而是更深的投入;父母則應調整日常生活的節奏,讓孩子的大腦重新熟悉並適應緩慢的回饋。 

 

讀書提不起勁,玩遊戲超亢奮

讀書與工作需要耐心與堅持,但遊戲能在短短幾秒內就使多巴胺分泌。脆弱的人類大腦,總是先放棄那些缺乏刺激的事物。這並不是無法進入專注的狀態所致,而是因為看不見足以支撐投入的回報。 

當讀書變得乏味、工作變得吃力時,人便會不自覺的轉向更具刺激性的遊戲與影像內容。在以數位為中心的環境中,酬賞迴路的失衡被不斷放大,使我們不得不被多巴胺牽著走。 

腦腐(brain rot)指的是品質低劣、缺乏意義與價值的內容,或因長期消費這類內容而產生的負面情緒與影響。簡單來說,就是「腦袋正在腐爛」。初次接觸這個詞時,我還以為只是誇張或玩笑。但細想之後,才發現它清楚描述數位成癮的狀態:遲鈍的思緒、空洞的專注力、毫無波動的情緒。 

我們其實都知道自己正處在什麼狀態,只是停不下來。短影音不斷對大腦低語:「別思考,只要反應。」不知不覺間,我們把自己調整成一個隨時等待下一個刺激的系統。如今,緩慢已經變成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 

 

短影音正在消解閱讀能力

人的大腦中,有一種稱為灰質(gray matter)的神經組織,負責情緒調節、自我控制與同理等功能。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一項實驗發現,每天暴露於多工環境超過3小時的青少年,會明顯出現情緒調節能力受損與專注力下降的情況。因此,除了提升讀寫能力,我們也需要重建情緒與專注力的訓練。

上課時間變得像一種折磨,而需要逐句細讀的長篇著作,也讓人倍感負擔。文章焦點不再是內容本身,而是能否被快速、精簡的提煉出摘要。於是人們閱讀時開始只抓要點,而略過脈絡、跳過情感。以這樣的方式吸收資訊,大腦會逐漸被訓練成難以對深層情感產生共鳴的狀態。這一切,發生得比想像中更迅速。 

閱讀與理解能力的下降,正以隱密卻確實的方式持續發生著。如今,我們連閱讀書中的一頁都感到吃力,難以完整讀完一個段落。問題的起點或許在於多巴胺,但帶來的後果,遠比想像中複雜。短影音,正在一點一滴消解我們閱讀的理由。短影音一看就懂,不需要說明,更重要的是,它有趣。相較之下,書籍需要說明、需要理解,因而顯得無聊。 

閱讀與理解並非單純的技術,而是一種整理思緒、表達情感,並與他人建立連結的能力。這一切,都與多巴胺系統緊密相連。當閱讀理解力變弱時,孩子便不再提問,因為解釋讓人疲憊、分析令人厭煩,他們只想快速得到結論與摘要。最終,思考的深度逐漸消失,文字只剩下傳遞資訊的功能。 

這樣的大腦結構,也會影響人際關係。面對朋友的傾訴,比起產生共鳴,他們更傾向回應:「可以簡單講重點嗎?」對父母的長篇叮嚀,也只想直接跳過。與其跟隨對話的脈絡,不如只尋找可以回應的時機。 

共感、專注與耐心,其實共享同一套神經迴路;而當這套迴路在日常中逐漸被閒置,難免開始弱化。當大腦無法承受情緒的延遲,比起面對真實的人,螢幕反而顯得更加輕鬆自在。 

 

注意力缺失,幾乎已成為這個時代的集體症狀

我們正逐漸失去能深度專注的大腦。在智慧型手機通知、快速切換的畫面,以及多工處理成為日常的情況下,長時間停留在單一任務上,反而變得令人不適。才剛開始閱讀的句子,往往連幾秒都撐不住,就翻到下一頁;即使在看影片,也會忍不住同時搜尋其他內容。大腦逐漸被訓練成這樣的運作模式:既無法真正處理資訊,也無法跟上情緒的脈絡,只能不斷更換刺激。 

當前的刺激環境,彷彿在強迫我們必須快速、大量且同時的做出反應,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生存。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按:由外在環境接收訊息後,在腦裡暫存並處理資訊的能力)逐漸縮減,判斷力變得遲鈍,情緒也頻頻受到干擾。多巴胺的過度刺激,看似讓大腦持續保持活躍,但實際上,這將一步步強化讓注意力變得零碎的迴路。 

回到日常生活時,問題會變得更加明顯。在課堂上難以專心,也無法把他人的話聽到最後,甚至連自己剛才在想什麼,都一時想不起來。起初只是單純的疲憊,但隨著時間推移,恍神逐漸成為日常,最後甚至變成大腦的預設狀態。這並非無法專注,而是已經無法進入狀態。 

多巴胺不斷催促著下一個刺激,注意力也因此被四處拉走。此時,大腦並非只是專注力下降,而是連調節注意力的能力都逐漸喪失。在這樣的狀態下,任何情緒都難以被完整體會,任何資訊也無法真正停留。表面上看似仍在運作,內在卻逐漸被麻木侵蝕。只對刺激產生反應的大腦,對家人的話反而變得遲鈍。當反應逐漸消失,其實意味著情緒已無法抵達,並在途中迷失。 

專注力的分散,最終也會導致關係的崩解。當我們越來越難把一個人的話聽到最後,難以緩慢的陪伴並體會情緒,也無法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念頭上時,即使看似彼此連結,實際上卻無法真正影響對方。最終,在這樣恍惚的狀態下,大腦將難以學習。 

知識的意義,並不在於輸入多少資訊,而是在於能否停留、反覆咀嚼,並彼此連結。然而,被切碎的注意力,讓人無法把一句話讀到最後,解題時也會中途停下,甚至在理解脈絡之前,就已逃向其他刺激。 

大腦看似不停運作,思考卻始終無法加深。表面上像是在努力做事,腦中卻只是空轉。無法累積學習的迴路,最終會失去完整思考一件事的能力。學習的危機,正是從「無法深入思考的大腦」這個根本問題開始。 

大人其實也有類似的經驗。注意力缺失,幾乎已成為這個時代的集體症狀。只是,大多數人會用「太累了」、「最近記憶力變差了」這樣的說法輕輕帶過。然而,大人的大腦其實比孩子經過更長時間的訓練。若說孩子才剛開始變得恍惚,那麼成年人早已把這種恍惚,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根據心理學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的心流理論(flow theory),投入並非來自短暫的刺激,而是必須經過一段時間的專注,甚至跨越無聊之後,才得以抵達。 

從這個角度來看,家人之間能給彼此最好的禮物,或許就是放下智慧型手機,一起處於同一個空間裡,度過那段看似沒有意義的時光。不需要交談,也不必刻意安排活動。 

關鍵在於,唯有先接受沉默,才能真正投入。 

 

「上課,人到心未到」是大腦長期習慣多巴胺刺激後產生的結果

教室是變化的最前線。當老師安排製作影片的作業時,孩子能熟練的剪接片段、加入音效。然而,在設計故事的脈絡與傳達情感方面,卻顯得極為生疏。老師不約而同的表示:「孩子無法理解故事的流動,不知道為什麼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麼結束。」 

這並不只是理解能力的問題。在一個失去整理思緒與沉澱情感時間的教室裡,提問變少了、意見變少了,理解也隨之減少,孩子只是勉強在教室裡硬撐。為了撐下去而消耗的能量所帶來的疲憊,正侵蝕他們對學習本身的興趣。 

在課堂上,當老師拋出問題時,多數孩子會避開視線,或盯著空中發呆;也有不少人早已神遊他處。即使反覆提問,回應依然遲緩、反應越來越少,老師最後往往不是放棄,就是加快講解的節奏。 

孩子的大腦就這樣被拋離教室的節奏。它一旦脫離,就很難再拉回來。注意力一旦被打斷,平均需要23分鐘才能重新進入專注狀態。因此,只要在課堂上失去興趣,孩子很可能在接下來的大半節課裡,都處於「人到,心未到」的狀態,身體仍坐在教室裡,大腦卻早已遠離現場。 

在教師社群的貼文中,也描繪了類似的場景:「看著孩子的眼神,即使人在課堂上,卻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提問時會點頭,但往往沒有真正理解內容。」 

有教師將這稱為「大腦未參與的狀態」。表面上,孩子坐在教室裡;但實際上,大腦早已離開現場,四處尋找新的刺激。教室裡,沒有回應的孩子越來越多,這不只是單純的分心或態度問題,而是大腦長期習慣多巴胺刺激後產生的結果。 

 

不想上課、無法專注,學校好無聊!

多巴胺是一種與期待、酬賞相關的物質。在行動之前,一旦產生「如果做了這件事,好像會有好事發生」的期待,大腦就會分泌多巴胺。 

問題在於,孩子對於學習的期待感往往來得太慢。從開始學習到成績提升、參加考試,再到獲得稱讚,通常需要數天甚至數個月。即使最後考出好成績,在過程中也難以感受到即時的樂趣或成就感,因此難以維持學習的動機。 

尤其是孩子的大腦,比成人更難適應延遲滿足,對於當下能帶來樂趣與刺激的事物反應更加敏感。此外,學習還需要具備能自行解決困難課題的耐心。從閱讀題目、理解內容、學習新概念、記憶到應用的整個過程,對大腦而言既複雜又耗費能量。一旦在過程中失敗,自尊心就會動搖,而反覆的失敗則會產生無力感。 

孩子從坐到書桌前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感到疲憊。每解一道題目就會面對的小小失敗,在理解之前便不斷湧現的作業,以及無止境的比較與評價,都讓大腦深深留下「這條路的回報很少」的訊號。孩子的選擇並非出於意志,而是大腦的計算結果。當他說「很無聊」時,背後其實隱藏著「我在過程中一直失敗」的心聲。 

教室曾經是無聊的: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的聲音、課本裡冗長的句子、解題時停頓下來的靜默,交織成緩慢而單調的節奏。老師耐心等待,同學舉手發言,也有人發著呆望向窗外,突然沉入自己的思緒中。然而,如今的教室已不再是思考的場所。無聊成了難以忍受的恐懼,緩慢則被視為無能。在教室裡,孩子時常抱怨:「好無聊!」、「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持續學習卻沒有留下成就,孩子因而感到疲憊。在無法專注的狀態下所消耗的能量,反而使大腦更加疲累。

最終留下的,是沒有回報的疲勞、面無表情的孩子,以及對學習充滿無力感的教室。老師指責孩子無法專心,然而,孩子其實早在進入教室之前,就已被訓練成無法專注的狀態。 

 

摘自 李恩京(이은경)《智慧型手機拆散的家庭關係》/ 任性出版


Photo form 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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