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孩子剛出生的那幾個月，我有一種很深的「抽離感」。
不是不愛她，是那種愛，跟我老婆的愛，完全不一樣。
她懷孕十個月，每一天都在感受這個生命從無到有的變化──胎動、打嗝、翻身，那些我只能在肚皮上摸到的震動，是她身體裡真真實實的存在。孩子還沒出生，她已經當了將近十個月的媽媽。
而我呢？我的感受是從孩子被抱出來那一刻才開始的。像是一場電影，她看了預告片、前情提要、完整鋪陳，我是等到電影最精采的那一段才中途進場的那個人，一時之間根本進不了狀況。
更不用說孩子出生後，我們選擇親餵。
新生兒的胃像個迷你小碗，兩小時就餓一次。餓了就哭，哭了就需要媽媽的乳房。那是一種旁人完全無法取代的連結。孩子在她懷裡吸吮的時候，那種滿足、那種安心、那種「全世界只需要媽媽」的眼神、那種跟媽媽一起磨合出來的節奏，我只能在旁邊看著。
有時候我就站在那裡，不知道要做什麼。
不是不想做，是真的沒機會做。
她餵奶的時候，我不能打擾。
她哄睡的時候，我插不上手。
她跟孩子建立那種「肌膚相親」的默契時，我只能安靜地坐在旁邊，等。等什麼？等一個「我們這邊可以了，換你了」的訊號。
其實，那時候我很怕自己只剩下一個功能：付錢。
付尿布的錢、付奶粉的錢、付醫院的錢、付月子中心的錢、付未來所有需要錢的地方。我當然願意付，但如果「爸爸」這個角色只剩下付錢的功能，那我跟提款機有什麼差別？
後來我發現，一整天裡，我唯一能「完全接管」的時間，是老婆洗澡、上廁所的那短短一兩個小時。
孩子在那段時間裡，會開始意識到「媽媽不見了」。她會不安，會哭，會用各種方式表達她的慌張──可能是肚子餓了，可能是想要溫暖的擁抱，可能只是因為發現抱著自己的人不一樣。
如果這時她是熟睡的，那我只要靜靜地看著她，但如果沒睡，那就是我要趕赴的戰場。
一開始真的很慘。
孩子在我懷裡哭得聲嘶力竭，我抱著她滿屋子走，唱兒歌唱到喉嚨啞，上樓梯、下樓梯、左搖右晃，什麼姿勢都試過。有一次，我甚至抱著她開始練深蹲，只因為發現某個奇怪的角度、節奏能讓她短暫安靜幾秒。為了爭取那幾秒鐘的和平，我只好反覆深蹲，去推敲出那個姿勢與節奏，只是那幾秒過去，她又開始哭。
我在那個當下，有好幾次超想去敲浴室的門，想說：「老婆，你好了沒？我真的不行了！」
但我沒有。
不是因為我很厲害，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現在敲門求救，那這條路，我就再也走不下去了，會讓自己退到那個只能當提款機的位置。
如果輕易把孩子塞回給媽媽，都是我用行動在告訴自己：「我不行，我搞不定她。」
如果在孩子哭的時候放棄安撫，都是我用行動讓她學會：「爸爸沒辦法安撫我，我只能找媽媽。」
所以我撐著，我不想讓自己變成那個「永遠只能在旁邊候補」的人。
慢慢地，事情開始不一樣了。
我發現，當我抱著她的時候，她開始會抬頭看我。
當我用奇怪的節奏走樓梯時，她的哭聲會變成小小的抽噎，然後安靜下來。
當我唱那首走音的兒歌時，她會盯著我的嘴巴看，好像在研究這個奇怪的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有一天，老婆還在忙，孩子躺在床上，眼睛卻一直往我的方向看。我走過去，她看著我，然後露出一個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笑容。
不是那種無意識的反射性微笑，是真的對著我笑的，好像在告訴我：「你來啦！輪到你囉！」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之前所有抱著她練深蹲、滿屋子亂走、唱兒歌唱到沙啞的日子，都值得了。
後來她越來越大，開始會在我下班回家時，從媽媽懷裡掙扎著往我這邊探頭。開始會在媽媽去洗澡時，主動把目光投向我，好像在說：「換你了喔，你要跟我玩什麼呢？」
我從一個「只能在旁邊等」的人，變成了「被需要」的人。
這段經歷讓我明白一件事：很多爸爸對孩子的感受，本來就比較慢。
沒有懷胎十月的鋪陳，沒有親餵母乳的連結，沒有那種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的本能驅動。我們是從孩子出生那一刻才開始學習當父親的。生理上慢半拍，文化上又被期待「以經濟為重」，這種抽離感，幾乎是每個爸爸都會經歷的。
但慢，不代表到不了。
關鍵是，你願不願意在那些「沒有機會」的日子裡，等一個機會。
願不願意在孩子只哭給你看的時候，撐住不逃跑。
願不願意在被拒絕一百次之後，第一百零一次繼續靠近。
那些抱著她練深蹲的日子、那些被哭聲轟炸的洗澡時間、那些唱到沙啞的兒歌，不是在「幫忙」，而是在建立一種只有爸爸能給的節奏，一種不同於媽媽、但同樣安全的陪伴。
我現在偶爾會想起那段「抽離感」很重的日子，慶幸自己沒有因為無法融入就退開。
因為退開很容易，但待在旁邊等、等待一次又一次嘗試靠近的機會、在笨拙的互動中反覆磨合，才真的難。
而那份為難，最後會變成孩子看著你時，眼裡那個充滿期待「你來啦！」的光芒。
幾個月後，一樣是老婆在洗澡的時間，剛牙牙學語的孩子在我懷中，還是會望著媽媽消失的方向咿咿啊啊幾聲，然後再把頭轉過來看向我。
我抱起她，看著她，輕撫著她，在房間裡踱步，一邊搖擺。
她以微笑回應我，居然咿咿啊啊跟著我哼起那首……我為她亂編亂填詞的專屬歌曲。
親愛的新手爸爸，當你覺得自己只能在旁邊等，當你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只剩下付錢的功能」時──請先對自己說一句話：「我不是在等一個位置。我正在，用我的方式，慢慢走進她的世界。」
當孩子還小、親餵為主的時候，很容易覺得「我做不了重要的事，所以我沒用」。
但那些「小事」，其實都是連結的開始：
換尿布、洗屁屁、穿衣服，這些每天都會發生的事，學會它們，你就有了「日常不可或缺」的角色。在媽媽洗澡、上廁所的那一小時，你是唯一的替代者。那不是「幫老婆顧一下」，那是你和孩子「一對一的專屬時間」。
把「我只能做小事」換成「我在每一件小事裡，慢慢成為她世界的一部分」。
與其模仿媽媽的方式然後挫敗，不如創造只有你能給的東西：一種特殊的抱法、一首只有你會唱的歌、一個固定的節奏、一個只有你們懂的遊戲。這些「爸爸限定」的儀式，會讓孩子知道：這個人出現的時候，就會有這種特別的感覺。
你不是「低配版的媽媽」，你是「唯一版本的爸爸」。
很多爸爸會想：「等我練熟了再來，不然會搞砸。」
但育兒這件事，永遠沒有「練熟」的那天。你只能在一次次「搞砸」中，慢慢變成「還可以」，再變成「還不錯」。
所以，不要等。即使她哭，也要接手。即使老婆說「你這樣不對」，也要接手。
每一次接手，都在告訴孩子：我在這裡，我不會因為困難就離開。
理解一件事：爸爸沒有懷胎十月，沒有親餵的天然連結。他不是不愛，是「啟動比較慢」。
每天固定一段時間，明確告訴他：「這一小時，孩子交給你。哭也沒關係，只要你們在一起。」當他接手時，不要頻繁下指導棋。你給他的每一次「獨處」，都是在幫他建立與孩子的直接連結；當他用奇怪的方式哄孩子，不要說「這樣不對」。試著說：「你好有創意，我都沒想到可以這樣抱。」
你肯定的是他的「獨特性」，不是要求他成為「第二個你」。
最後，請記得：
當孩子開始對你笑、伸手要你抱的時候，你會發現，那些曾經的疏離感，已經被新的連結取代了。
而那份連結，是從你每一次「撐住不逃跑」的瞬間，慢慢長出來的。
摘自 張榮斌《我們差點忘了相愛：從備孕、生產到育兒，心理師爸爸寫下那些疲憊卻依然相愛的日子（隨書收錄：給準爸媽的30個溫柔練習）》/奇光出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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